承陵申氏来人,负责接待的恰是蓝暮深。
关于承陵申氏,他所知不多,唯一了解的,大概也就是蓝氏跟申氏的婚约了。
申氏虽不像蓝氏声名在外,却也是玄门世家,只是像他们这样的家族,往往对经商的兴趣要大过修行一途。宗内本家弟子也多走商途,所谓修行不过是拓宽玄门门路罢了。
申老太公跟蓝家颇有些渊源,当年折了数位本家子弟才救了蓝家家主一命,因而结了这门婚事。
这些年,两家虽不常来往,不过申老太公大寿,蓝家都是人到礼到。
帖子递来,恰是申老太公七十大寿。
这事自然没有推拒的理由,蓝启仁也决定亲自走一趟,将这桩早就定下的婚事谈妥。
他原本没想蓝暮深跟着,可思来想去,还是叫他与自己同行。
他也想提醒自己,事情到了这一步,便再无转圜的余地。
蓝暮深什么也没问,假装对一切都不知道。
他不是喜欢勉强别人的人,尤其是感情这回事。
他一直以为蓝启仁待他不同,否则他怎么会跟他来蓝氏?又怎会认他这个冒牌师傅?
他明明知道这个人在骗他,在无稷山开口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谎话!
但他还是跟他来了。
他说他是师傅,他便假装不知道,认他这个师傅。
只因为他睁眼那一刻,从这个人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直以来他最想要的东西。
那一刻,他确定自己的心意,也确定这个人对他,有着超乎寻常的感情。
所以,他跟他来了蓝氏。
但他没想到,六年相处,他竭力靠近这个人,可他却不断将他推开,到如今,他在这个人心里,竟无一席之地。
一切都是他自己意会错了,或许从一开始,这个人对他就无意。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纠缠?
不日,一行人就从姑苏前往承陵。
出发时早,也不急着赶路,从渡口上船,蓝暮深就跟两个随行弟子一直坐在外面的甲板上,蓝启仁跟蓝子卿坐在船舱里。
行了半日水路,也不见有人说话。蓝子卿瞧见蓝暮深腰上的水囊,便拿了些干粮出来,然后唤他:“师兄,你还有水吗?”
蓝暮深将水囊解下来扔给他,见他并没进来的意思,蓝子卿又叫他:“师兄,我这里有些干粮,你……”
“不饿。”
蓝子卿欲言又止。
他也察觉这几日,蓝暮深的性子冷淡了许多。
虽然他向来跟他们这些师弟不算亲近,不过总还是愿说上几句话,如今,就是敷衍也懒得敷衍了。
见蓝启仁略显落寞的收回视线,蓝子卿拿了干粮袋子,弓着身子从船舱出来,走到他跟前:“师兄,多少吃点吧?”
说着将干粮袋子放在他怀里。
蓝暮深将干将袋子还给他:“留着吧,你们前面路还长。”
蓝子卿微微一怔,不自然的笑笑:“师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们前面路还长?”
蓝暮深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船靠岸,我就不跟你们去承陵了,我打算去一趟南疆。”
蓝子卿诧异:“不跟我们去承陵了?是……是先生吩咐你去南疆吗?”
蓝暮深摇头:“听说南疆有一种火鸟,其羽淋雨不湿,我有个朋友最好这些新奇玩意儿,我去瞧瞧,能不能取些?”
“师兄,那火鸟凶猛异常,每年不知多少修士贪图它的羽毛死在它的爪下,你……你怎么也……再说,先生尚且没吩咐,你怎么能擅自去南疆这种险恶之地?”
蓝暮深朝闭目养神的蓝启仁看了一眼,继而道:“我在这里留的太久,该离开了。”
“师兄……”
“好了,别在我耳边聒噪。”
蓝子卿看看他,不知该说什么好。
蓝暮深突然就从那个性情温和的师兄,变得冷口冷面,不苟言笑。
似乎往日他都是故意装出一副跟他们打成一片的样子。
他偏过头看他,他也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可如今这副冷沉的模样,道真有些看透事事沧桑的出世之感。
蓝子卿再次试探着问他:“师兄,你……你跟先生说过了吗?”
“聚散本就无常,不必多说。”
蓝子卿:“……”
*
一路,蓝子卿都抱着干粮口袋注意着蓝暮深的动静。
船一靠岸,他首先下了船,蓝子卿匆匆跟上他,生恐他抬脚就走了。
蓝启仁明显还没意识到蓝子卿的异样,领着弟子往申氏府邸方向去了。
蓝子卿则耐心等人给船家结完账。
两人一路同行。
蓝子卿看他似乎并没离开的意思,心下又燃起几分希冀,凑过去试探着的问道:“师兄,你方才在船上说的话,是……是跟我开玩笑,对吗?”
“我不喜欢开玩笑。”
“可……”蓝子卿仍旧抱着干粮口袋,“可为什么啊?你为什么突然要离开……”
蓝暮深没回答。
走了小半个时辰,前方申氏府邸已经近在眼前,蓝暮深突然停住,蓝子卿也跟着一顿。
“好了,就送你们到此。”
蓝子卿:“师兄……”
蓝暮深将手上的清暮剑交给他:“替我物归原主。”
蓝子卿看着塞到他手上的剑,登时大惊,这一刻,他才当真意识到蓝暮深不是说说而已,他是真的打算离开。
“师……师兄……你……”他望着人,半天说不出话。
蓝暮深朝远处蓝启仁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转身就要走,蓝子卿一把拉住他的宽袖下摆:“师兄,这……你叫我怎么跟先生说?”
蓝子卿几乎快急哭了。
“你是先生的弟子,是蓝氏弟子,怎么能突然离开蓝氏?你让别人怎么看蓝氏?怎么看先生?你堂堂清暮君,玄门表率,怎么能背弃师门?不管你去哪,你都应该跟先生请示,你这样无缘无故离开,落在旁人眼里,就是叛出!”
没想到,蓝暮深却十分淡然:“随意吧。”
“师兄!”
“我来蓝氏,不是为了当他的徒弟,也不是为了做玄门表率。当然,我也可以做这些,只要他给我一个理由。如今,这个理由不存在了,自然,别的事情对我来说也没意义了。”
“师兄?”蓝子卿听的云里雾里。
“我走了。后会无期。”
“师兄,师兄……”
任蓝子卿苦苦哀求,蓝暮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