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

　　夜里，聂毅和金子勋在外面说了许久话，都是这近两月来各家族动向，到午夜时分，薛琼看他二人仍无意休息，这才出来，一过来便教训聂毅:“你还要跟人说多久话？你皮糙肉厚禁得住折腾，他今夜不休息，明日如何上路？”

　　聂毅本想发火，可看金子勋的确神色疲惫，也是撑着精神在听他说话，便也就罢了:“统领，今夜已晚，你先休息，待回到清河，我们再详说。”

　　“好，你也早些休息吧。”

　　“嗯。”

　　几人进门，聂毅在门口角落打坐，薛琼如常去旁边端了碗参汤过来递给金子勋:“快凉了。”

　　金子勋接过来，同他打趣:“若是我再待下去，光是给我备这参汤就够你累的。”

　　“不就几株千年人参，哥哥道是会给我省钱。”

　　金子勋看看他，将参汤喝尽，薛琼将碗接过去，金子勋覆着他的肩头又低声道:“如玉，我的伤已经是大麻烦，我感激你救我，却也不想再连累你，你就像一只雏鹰，天下之大，尽是你翱翔之处，你我萍水相逢，结缘至此已是福分，今后若能再见，自然极好，若就此别过，也是天意。话已至此，以后，你要好生照顾自己。”

　　薛琼捏着碗，没应他。

　　金子勋看他不说话，又道:“既然明日我便要走了，那我今夜给如玉看看手相，如何？”

　　薛琼既没同意也没反对，金子勋便拿起他的右手，小心翼翼解开他掌中缠着的厚厚的布带。

　　昏黄的灯光下，薛琼的手掌纤瘦修长，但因常年使剑，手指又劲瘦有力，霎是好看，不过一指残缺终是遗憾。

　　金子勋未言及他的断指，只是指着他手心的纹路跟他说:“这手相生的极好，如玉，他日你必定能成为声名远扬的修士。”

　　薛琼听了这话，却没有丝毫兴致:“是吗？”

　　金子勋浅笑:“我不会看错。”

　　说完，他又替他将手掌缠好。

　　“哥哥……”薛琼看着他。

　　“嗯？”

　　“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金子勋看看他，摇头:“不知道。”

　　“我在想，时候不早了，你该休息了……”

　　金子勋刚想说什么，只觉得一阵没来由的眩晕，眼前的光忽明忽暗，若隐若现，耳侧的声响也模糊不清，只听见一个声音不断在唤:“哥哥，哥哥……”

　　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面，阿普、方天衡和凌源相继惨死在他面前，还有铁头和菜头的脑袋被剑砍下，血汩汩流着，淹过他的脚面……

　　刺眼的烈焰纹袍朝他步步紧逼，剑在他头顶高高举起，猛的朝他颈子上砍下来……

　　他看见温旭的嘴巴一张一合:“阿晔，生辰吉乐！”

　　生辰吉乐，便是送他归西。

　　他质问他:“温旭！你不该骗我！更不该拿这件事骗我！”

　　“我骗了你，那又如何？眷恋乌有之情，天底下还有比你更可悲可笑之人？”梦里的温旭面目狰狞，奚落他，嘲讽他。

　　“放过阿普他们……”

　　“阿普？你很在意他？那他就非死不可。我们痛失阿晁，你也尝尝这滋味……”

　　“不要！不要！”

　　血溅三尺，断骨声响。

　　一瞬，像是窒息一般，胸腔发堵，无法出声，可心却疼的像上了烙铁一样，他一双手在地上胡乱摸索，他想找一把剑，亦或是一把刀，只要能杀了他！

　　不知几重梦境叠加，忽而是阿普惨死，血溅满地，忽而是他火并温旭，手刃仇敌，忽而耳畔寂静无声，忽而周遭人声鼎沸……

　　他分不清哪是梦，哪是现实，甚至他分不清眼前这一切是发生过的还是纯粹臆想。

　　他只知道自己手中握着一把不知谁递来的剑，那把剑又沉又重，却锋利无比，分外称手。

　　风紧星繁，满城豺狼呼号，他拖着剑一步一步走至雾散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