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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9

朝朝暮

  夜里。金子勋看了看面前写给聂氏要补给的信,最终还是揉成一团扔到旁边。

  这封信就算送出去,很大可能也只会石沉大海。

  聂明玦的脾气他很清楚,绝不会在这个时候浪费粮食养一群没什么用处还拖后腿的人。

  方天衡他们最好的选择是回去,可他也知道,这些人绝不会甘心无功而返。

  当然,他也不甘心。

  想着,他从怀里取出一个梨花木匣子,摩挲了半晌才缓缓打开,昏黄的烛光摇曳,却也能看出匣中那枚剑坠做工精致。

  “剑坠?公子,你何时买了个坠子?”阿普不知何时捧着壶热茶从外面进来,一眼就瞧见他匣子里的东西。金子勋应声将匣子阖上,顺手放进怀里。

  “随手买的。”

  阿普哦了一声,也没在意。

  “公子,今天我去镇子上听到有人说,聂宗主好像吃了败仗,聂氏子弟伤亡惨重,他们已经从清陵县撤走了。”

  “胜负乃兵家常事,输赢都正常。”

  阿普将茶递给他:“道也是。虽说聂宗主这边打了败仗,但听说云梦可是连连大胜。魏公子和江宗主配合默契,几次打退温氏进攻。”

  “嗯。”

  阿普察觉到他情绪不好,不禁有些担心:“公子,你怎么了?”

  “没事。我出去走走。”

  “我陪……”

  “不用了。”

  金子勋推着轮椅出门,一路出了营地直接进了山。

  月色朦胧,林中更是昏黑一片。只能借着月光的疏影隐隐瞧见脚下的路。

  金子勋推着轮椅走的很慢,林中很静,只有轮椅压过枯枝的声音。

  走了一段,林中突然有黑影飘出来拦住他的去路。黑影在他面前张牙舞爪,只等他走近就吸了他的魂魄。

  谁知,不等那黑影起势,金子勋的轮椅就从它脚上碾过:“别挡路。”

  黑影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赶忙又追上去,想找机会背后偷袭。

  刚摆开架势,金子勋转头看了它一眼:“你要是作乱,我就收了你。”

  黑影愣在半空,似乎是不敢确定方才这话他是在对谁说。可它也不敢再动手,便默默跟着金子勋,想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金子勋继续往前走,直到寻到一块宽敞平整的地方才又停下。他看了看天空,月光刚好能透过上方树叶的空隙落在此处。

  接着,他咬破食指往地上滴了滴血,手中一掐诀,霎时地上以他为中心形成一个巨大的血红大阵。月光刚好落在整个大阵上,红光与银光交相辉映。

  那黑影一见,登时吓得吱吱乱叫,转身消失的无影无踪。

  金子勋却似并不在意这些,只从腰上的乾坤袋里取出一个白净小瓶。

  只等他轻轻一打开,瓶口顿时飞出两串碎光,像两条小型银河横亘在他头顶,而后慢慢落入阵法中。

  符文闪动,两串碎光借阵法之力开始慢慢成型愈合。

  可忽然之间,原本平静的林间渐有风起,天上月色也开始被浮云遮蔽,暗沉沉的云层里隐见雷电闪烁。

  金子勋眉头微蹙,眼见碎光散开,他又往阵中滴了滴血,大阵顿时红光乍现,但不等阵法继续,林间狂风大作,天空乌云翻滚,随即一道惊雷从天而降,金子勋一惊,忙将两串碎光收回瓶中,下一秒,大阵被惊雷击碎,金子勋躲闪不及,也被掀翻出去。

  “咳……”他从地上爬起来,不知为何,却攥着手中的白净小瓶苦笑起来,笑过之后,他将东西放回腰间,推着轮椅往山下去。

  也许是方才的行为牵动天雷,林间的邪祟大多躲起来了,原本阴气弥漫的林子竟突然云开雾散清明起来,就连落下的月色也清朗了几分。

  没走出来多久,金子勋就瞧见不远处的路口立着一个人影,周身蒙着一层淡淡的荧光。

  “新魂?”金子勋看了一眼,道也不惊惧,这一世他自小就能看到这些东西,只要他们不找他麻烦,他向来都只当看不见。所以他推着轮椅装作没瞧见的样子若无其事的从它旁边经过。

  “……云深不知处禁止杀生……”

  金子勋听见那鬼魂口里在默念什么,心里只觉得疑惑:“云深不知处?蓝氏弟子?”

  不过一想清陵县大败,有蓝氏弟子殒身也正常。不过越想却越觉得不对劲,世家弟子出生便受了安魂礼,魂魄根本不可能离体。

  想着,金子勋折回来走到那新魂跟前,因着是新魂,还能隐约看清他的模样,给确是蓝氏装束,尤其一根抹额束的端正。而且这面貌依稀还有几分似曾相识的感觉。

  “你从何而来?”金子勋直接问他。

  他能听到它们说话,自然,它们也能听见他说话。

  “不知。”

  “不知?”忘了也正常,人一旦死去,魂魄的记忆会随着离体的时间越来越模糊,到最后什么也不记得,魂魄也会随风而逝,“名字总还记得?”

  “蓝……”

  “蓝什么?”

  它似乎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但半晌,并没思考出一个答案来。

  “你还记得什么?别只会背蓝氏家规。”

  瞧见人抹额上有卷云纹,金子勋越发疑惑,“你是蓝氏嫡系我怎么没见过你?蓝氏这一代不就只有蓝曦臣和蓝忘机两兄弟,你哪位?”

  “它”似乎有些不起眼的反应。

  但金子勋并没察觉,看它没什么动静,他也便作罢:“算了,你慢慢飘吧,我想,你们蓝氏弟子应该不会害人,反正飘着飘着就散了。”

  金子勋继续往前去,“它”却也抬脚跟上他。

  “你跟着我做什么?”

  金子勋转过身问他,“我现在没空送你回蓝氏。再说,就你现在的魂魄之力,不等回云深不知处就散了,还费那力气做什么?”

  “它”不说话,只是目无情绪的望着他。

  金子勋转身就走,林子里突然窜出一团煞气,不等金子勋出手,“它”已经替他将那团煞气驱散。

  金子勋不禁又将它打量了一番:“有点本事,魂力如此之弱还能对付这些煞气。”

  说着,他看看他:“你佩剑何名?”

  金子勋想着,问问佩剑,不定以后能知晓这人是谁。

  “非白。”

  “非白?非白即是黑,怎么取这么个名?”

  它想了想,似是忘了:“不知。”

  “你还记得什么?”

  “它”想了想道:“……云深不知处内禁止杀生。”

  金子勋听了莫名想笑:“蓝启仁凭一己之力将你们毒害到这个地步,真是好本事。”

  “它”:“……”

  “我知道,你还有余愿未了,才会四处飘荡,想记起那么一丝一毫。但我只能说,你这是痴心妄想。”

  金子勋看着他,眼底似笑非笑,“你跟着我也无用,我不认识你,就算我认识,我也没有义务帮你。”

  “它”看着他,有些疑惑,更多的却是迷茫。

  它知道自己是想要做些什么才留在世间不肯离去,可无奈的是,它忘记了自己还要做什么。

  金子勋:“但我可以帮你。”

  “它”看看他。

  “条件是,”金子勋很直接,他跟人讲条件尚且直接,何况跟这些非人之物,“为我做事,我就留你。”

  “它”看着他,眼睛虽无情绪,却能看出它不愿意。

  “你给我三年。”金子勋也看着他,“我给你一个月时间完成未了之愿。”

  “我忘记……”

  “我可以帮你记起来,只是费些事罢了。我向来愿意跟你们做交易,你也不是我留下的第一个,你可以慢慢考虑。”

  金子勋继续往前走:“不过你要是考虑久了,恐怕就算我等得起,你也等不起。因为今日你还在这片林子里,明日就不知飘到何处去了,我可没功夫来找你。”

  它:“……”

  金子勋游刃有余,他知道自己说的每句话都足以打动这些不知前尘,也即将忘却所有的孤魂。

  “做什么?”

  果然,它问了。

  金子勋拿手指戳了戳太阳穴:“这我无法保证,我唯一能承诺的是,不会伤害你们蓝氏任何人。”

  “它”沉默,似乎在思索。金子勋有一瞬觉得,“它”沉思的样子跟蓝湛有三分像。

  “想好了吗?”

  “它”抬眼,很是郑重的点了下头。

  金子勋脸上露出笑意,这些“人”总是很好骗,它们并不知道它们很快就会忘记所有一切,包括今日与他金子勋的交易。

  以后他是否遵守今日之承诺,全都取决于他一念之间。

  他咬破指尖,从食指挤出一滴血,弹向“它”眉心,瞬间那滴血便化进“它”的身体里。

  下一秒,“它”便化作一道光影融进他腰上那块再普通不过的白玉之中。

  “十八,应该差不多了,今夜总算没有白跑一趟。”

  他看了看腰上的玉,然后推着轮椅径直下山。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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