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离开,金子勋也吃不下饭,便将那碗粥放到旁边。看着江澄如今这副样子,他也有些不忍。
他都忘了,如今的江澄也不过才十四岁,又不是二十年后的三毒圣手,他那些话,的确是重了些。
江澄仍旧浑身发颤,一个劲喊冷。
金子勋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烫的厉害,浑身却又冰凉。
他又起身替他掖了掖被子。
“……”
江澄呓语,金子勋凑近:“
江澄,你说什么?”
“爹……不要把妃妃、小爱它们送走……”
“江澄?”
“不要送走它们……好不好?”
江澄呓语不止,金子勋伸手拍了拍他的脸:“江澄,醒醒,江澄?”
江澄竟微微睁开眼睛。
“你醒了?没事吧?”
见他不说话,金子勋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江澄也没什么反应。
窝在门口的小花似乎做了个噩梦,突然追着自己的小尾巴叫起来。
“小花,安静。”
小花一听见金子勋的声音便摇着尾巴跑过来。
江澄却有了些动静:“妃妃……”
金子勋:“?”
金子勋觉得这人真是病糊涂了,看他挣扎着要起来,忙将人按下:“你别乱动,你还发着高热,躺好。”
“妃妃……”
江澄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妃妃,还试图下床,金子勋只好将小花抱起来给他塞到怀里:“你的妃妃,别乱动。”
小花有些惊恐,不过江澄却安稳下来,他几乎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怀里的小花,又大为惊诧的看向金子勋:“没送走?”
金子勋一头雾水:“送走做什么?这就是专门给你的,你要是喜欢就带回去养。”
江澄惨白虚弱的脸上浮现难得的笑意,但也只有一瞬,便又黯淡下去:“可魏无羡怕狗……”
“他怕就不养了么?”
江澄摸了摸小花的圆脑袋:“他怕的厉害。”
金子勋想了想道:“这也容易,你要真想养,可以在你院子里专门辟一块地方,白日让它少活动,晚上再带它出去遛弯,避着些魏无羡就行。”
江澄抬眼看着他,一脸惊异:“……真的?”
金子勋道:“这有何不可?”
江澄望着他,无神的眼睛里有几分闪动的神采,金子勋看他嘴唇干的厉害,便倒了杯热茶过来,又将人微微扶起来些,将茶杯递到他唇边:“喝口水。”
江澄一脸受宠若惊,金子勋连催了两次他才喝了一小口。金子勋放下茶杯,他总觉得江澄哪里怪怪的,随手又探了把额头,谁知不仅没退烧,反而烫的像块火炭。
金子勋担心高热把他烧傻了,忙问他:“你没事吧?”
他摇头,神情却有些动容,萎靡不振的眼光里噙着泪花:“你……你能不能告诉我……江氏家训到底是什么意思?”
金子勋:“???”
“我已经很努力去琢磨,可……我还是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我救江氏弟子到底哪错了?难道我应该要先救那些渔民?他们跟我有什么关系?江氏弟子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金子勋:“……”
“你总说魏无羡最承江氏家训,我不信他会跟我做出不一样的选择,我不信他会在江氏弟子和其他人之间选择别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为什么明知不可为还要为?”
金子勋看着他,江澄也直视着他的眼睛。金子勋不知道,他要糊涂到什么程度,这高热要将他的神智迷乱到怎样的地步,他才会问出这些话?
江氏家训: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而他这个少宗主,竟然会问出明知不可为为什么还要为这种话?
他不是不承江氏家训,他是根本就不明白江氏家训到底是何意?又何谈承继?
金子勋突然觉得有些可悲,不是江澄可悲,是莲花坞,是云梦江氏可悲。
江枫眠身为江氏宗主,在江澄这个少宗主身上所下的功夫实在屈指可数,甚至连家训都未曾亲传亲授!
他只说江澄所为不合家训,他只赞赏魏无羡举止皆得宜,却从没告诉江澄,到底什么是得宜?什么是非宜?
什么是可为?什么是不可为?
以江澄的资质,江枫眠不说,注定,他这一辈子都不会领会江氏家训的真意,一辈子也得不到江枫眠的赞赏。
可这家风家训必定要一脉相承么?
金子勋觉得江枫眠不仅天真且可笑。
金氏家风奢靡,但金夫人培养金子轩却以务实为主。蓝氏家风雅正端方,蓝忘机一脉相承,不差分毫,蓝曦臣却以家主之名周旋于各大世家,保蓝氏声威不堕。就连聂明玦刚毅勇猛,也能藏锋于清河,与岐山温氏相安无事多年。
尚无自保之力,空谈承继家训。
或许,莲花坞覆灭并非温氏之功,它的内里早就不堪一击,就算没有温氏,它也逃不过覆灭的下场。
早迟而已。
“你能不能……告诉我?爹……”
江澄昏昏欲睡,小花缩在他怀里也变得安分起来。
金子勋看着他,神色郑重:“你想知道?”
“嗯……”
金子勋微微伏低身子,看着他的眼睛:“做你认为对的事情,而不是别人认为对的事情。”
江澄似在思索。
金子勋又坐直身子:“魏无羡也不过是在践行这句话而已。他做的事,哪一件不是他自认为对?”
说完,他又自嘲的笑笑,“我做的事,何尝又不是如此?这世上,我们最能相信的人,只有自己,既然如此,为何不坚信?”
江澄看着他的嘴巴一张一合,视线里的人也忽明忽暗,意识完全模糊前,他听见那个声音说——
“你没做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