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塘关的雨，下得又急又冷。

哪吒踩着风火轮，浑身湿透地翻进阿无的院子，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后背的鞭伤被雨水浸得生疼。他咬着牙没出声，可混天绫却已经焦急地缠上他的手臂，轻轻蹭着，像是在安慰。

"又挨打了？"阿无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哪吒抬头，见她斜倚在门边，手里拎着一壶酒，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关你屁事。"他嘴硬道，可脚步却诚实地往屋里挪。

阿无也不戳破，只是侧身让开，等他进屋后，顺手丢给他一条干布巾："擦擦，别把我的地弄湿了。"

哪吒接过，胡乱在头上揉了两下，疼得"嘶"了一声。

阿无眯了眯眼，忽然伸手扯住他的衣领："转过去。"

"干嘛？！"哪吒警惕地捂住领口。

"少废话。"阿无不耐烦地拍开他的手，一把扯开他的外袍。

哪吒的后背暴露在烛光下，纵横交错的鞭痕，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渗着血，显然是新伤叠旧伤。

阿无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其中一道，哪吒浑身一僵，却没躲。

"李靖打的？因为我？"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半分疑问的语气。

哪吒"嗯"了一声，语气满不在乎："小爷皮糙肉厚，这点伤算什么。"

阿无没说话，只是转身去柜子里翻出一瓶药膏：“趴下。”

哪吒撇撇嘴，却还是乖乖趴到软榻上。阿无掀开他血迹斑斑的衣衫，指尖沾了药膏，轻轻涂抹在伤口上：“明知道要挨打，还要顶嘴，随他编排就是了，我又不在乎。”

哪吒哼哼两声，把脸埋进软枕里："小爷乐意。"

杨婵端来药茶，叹道："李总兵为何这般固执？阿无姐明明从未害人。"

"凡人畏魔，天性罢了。"阿无淡淡道，"就像九幽厌仙，魔渊恨神，三界六道，谁还没点偏见？"

哪吒忽然抬头："那你呢？你也讨厌仙？"

阿无手上动作一顿，随即用力按了下他的伤口，疼得哪吒嗷嗷叫："讨厌，尤其是某些不知好歹的小混蛋。"

“轻点！轻点！小爷细皮嫩肉的...”

阿无冷笑一声："刚刚不还说皮糙肉厚吗？"手上力道却放轻了。

哪吒趴在榻上，侧头看她："喂，笨丫头，你当年在九幽……也有人这么管你吗？"

阿无指尖一顿，眼前浮现九幽帝君暴跳如雷的模样。

"死丫头又闯祸！给本王滚去寒潭面壁！"结果转头却偷偷让侍从给她送暖炉。

"有啊。"她垂眸，"不过那人现在……"

"现在怎么？"

"现在大概正抱着酒坛子骂我没良心呢。"阿无轻笑，顺手弹了下哪吒的额头，"不像某些人，挨了打就知道往我这跑。"

哪吒撇嘴："谁让那破家里……"他忽然噤声，神色黯淡了几分。

李靖的冷眼，殷氏的泪眼，金吒木吒的欲言又止……那个家像一座冰窖……

哪吒低着头，忽然闷闷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他那么讨厌我？"哪吒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我降妖除魔，护佑百姓，明明没做错什么……"

“从小到大，他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妖孽。”

阿无的手顿了顿。

阿无替他理了理额前被打湿的碎发："因为他怕你。"

"怕？"哪吒嗤笑，"小爷一没杀人二没放火，他怕什么？"

"怕你天生神力，怕你不受约束，怕你……比他强”阿无望着远处李府的灯火，"凡人面对自己无法掌控的力量，总会恐惧。”

阿无轻哼一声，把药瓶塞进他手里："自己涂，我去给你煮碗面。"

哪吒捏着药瓶，怔怔的看着阿无离开的背影

至少阿无和杨婵，从未怕过他。这里没有李府的压抑，没有人会逼着他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杨婵会煮甜甜的桂花酿，阿无会讲九幽的奇闻轶事，混天绫和银铃玩闹似的缠在一起，连风都格外温柔。

杨婵端着姜汤进来时，正看见哪吒趴在榻上，混天绫把自己裹得像只蚕蛹，嘴里还叼着半块阿无塞给他的桂花糕。

杨婵笑了笑，把姜汤放在他手边："阿无姐说你淋了雨，喝点姜汤驱寒。"

哪吒盯着那碗冒着热气的姜汤，忽然问："杨婵，你说……如果有一天，我爹知道阿无是魔族，会不会连她一起打？"

杨婵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李将军虽然严厉，但并非不明事理之人。"

哪吒嗤笑一声，没再说话。

片刻后，一碗热腾腾的长寿面摆在哪吒面前，上面歪歪扭扭卧着个荷包蛋，蛋黄都快流出来了。

"九幽不兴过生辰。"阿无板着脸，"将就吃吧。"

哪吒盯着那碗卖相惨烈的面，突然红了眼眶。他埋头猛吃，混天绫悄悄缠上阿无的手腕，又勾住杨婵的衣角，像只终于找到归处的流浪猫。

原来还有人记得，今日是他的生辰…

混天绫悄悄缠上阿无手腕，她低头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