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调停人

神庭的调停台,设在界桥正中央。
一张玉台,三面旗。光月的月纹旗,沧澜的浪纹旗,神庭的金纹旗,并排立着,风吹得猎猎响。
史官后来记这一天,只写了一句话:诸陆第一次坐下来,谈的是怎么不打了。
可坐在台上的人,心里想的都是另一件事——怎么赢。
门主是跟着神庭的观礼使来的。
他原以为要去神庭,结果观礼使半路一转,把他带到了界桥——神庭说,调停要紧,先在界桥把事情谈定,神庭,回头再去。
他走得不快,一路啃着青枣,东看看西看看,活像个进城赶集的乡下老头。
观礼使陪着笑:"门主,神庭请您来,是请您主持大局。"
"我一个地底土特,主持什么大局?"门主说,"你们两家大陆谈事,拉我凑数?"
"门主过谦。白崖城一战,门主名满诸陆——"
"别。"门主把枣核吐了,"那叫名满诸陆?那是三拨人堵着门骂我。你们是不是也想骂我?"
观礼使的笑容,僵了一瞬:"门主说笑了。"
调停台上,光月的使者已经坐下,沧澜的使者也已经坐下。
光月的使者,是个穿月白袍的中年人,一脸冷肃。沧澜的使者,是个穿青灰袍的青年,笑吟吟的。
两人一见面,谁也不看谁。
门主扫了一眼,心里有数了。
台上摆着两张案子。案上各放着一卷金帛,一卷写"停战",一卷写"共管"。
神庭的执律长老坐在主位,缓缓开口:"两陆开战,生灵涂炭。神庭体恤诸陆,今日做个和事佬——光月、沧澜,各退一步。停战,共管灵脉。"
光月使者先开口:"灵脉在天玄地界,凭什么共管?"
沧澜使者笑了:"光月占了桥西整条脉,倒说起地界来了。"
执律长老抬手,压住两边:"诸陆之争,皆因灵脉而起。神庭做主:灵脉共管,谁也别抢。门主,你说呢?"
门主蹲在台下,啃着青枣:"我说?我又不打灵脉的主意。你们分,我不分。"
"门主果然深明大义。"
"深明大义不敢当。"门主说,"我就是想问一句——你们共管灵脉,管灵脉的人,用灵脉的灵,谁出?"
台上,安静了一瞬。
光月使者和沧澜使者,同时看了他一眼。
执律长老笑了笑:"门主多虑了。灵脉共管,自然由神庭代管,两陆共出人手——"
"神庭代管?"门主说,"那神庭管着管着,灵脉归了谁,谁说得清?"
台下,各宗长老们嗡嗡地议论起来。
执律长老的笑容,收了几分:"门主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门主说,"我就是个土特,不懂大道理。可我知道一件事——我脚下的灵脉,这几天,一直在变瘦。"
台上,又安静了。
门主把青枣核放下,站起来,走到台中央,蹲下,把耳朵贴在玉台上。
他听了听,抬头:"听见没有?"
"听、听见什么?"
"灵脉在哭。"门主说,"它快死了。"
台下,各宗长老哗然。
光月使者皱眉:"灵脉枯竭,不是战事打的?"
"战事打的?"门主说,"战事是打人,打不着地底三尺的灵脉。你们在上面打了这么久,地下的脉,得瘦成什么样,才变成这样?"
他站起来,拍拍手:"有人,在抽灵脉。"
调停台上,死一样的安静。
执律长老盯着门主,声音沉下去:"门主,说话要有证据。"
"证据?"门主说,"我给你看。"
他走到台下,蹲在地上,伸手按在泥地上。
他闭上眼。
掌心,一道极淡的光,渗进土里。
那是萧炎教他的——布阵术里的"听脉法"。
他把灵脉的流向,顺着摸了一遍。
然后他睁开眼,站起来,指着一个方向:"往那边,挖下去,挖到灵脉尽头——有一根管子。"
执律长老的脸,白了。
光月使者和沧澜使者,同时看向那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神庭的营地。
"管子一头接在灵脉上,"门主说,"另一头——"他顿了顿,"通到神庭的营地底下。"
台下,彻底炸了。
"神庭在抽灵脉?!"
"神庭不是来调停的,是来抽水的!"
执律长老猛地站起来,盯着门主:"你——"
"我什么?"门主说,"你不是让我主持大局吗?我主持了。大局就是——你们三块大陆打了一年,灵脉没死在战场上,死在你们自己人手里。"
他转身,看着光月使者:"你们要的灵脉,快被抽干了。"
又看着沧澜使者:"你们争的灵脉,快被抽干了。"
最后,他看着执律长老:"你们神庭调停,调的是你们自己家的水龙头。"
执律长老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台下,各宗长老已经乱了。
门主蹲回原地,捡起那颗青枣核,重新啃起来:"别急。我只是看出来了,又没说要去挖。"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门主说,"灵脉还能救。我有一门手艺,能把枯死的脉,重新养活。你们要是真想停战,就别管我哪儿来的本事,先让我把脉救活再说。"
台上台下,所有人看着门主,眼神都变了。
光月使者沉默了一会儿,问:"门主,你要什么?"
"我要的很简单。"门主说,"第一,停战。第二,灵脉归诸陆共管,神庭一根管子都不许留。第三——"
他看向执律长老,笑了笑:"你们神庭,欠天玄一个说法。"
执律长老沉着脸:"什么说法?"
"界桥底下埋着的那具东西。"门主说,"你们神庭,什么时候才肯说清楚?"
执律长老的瞳孔,缩了一下。
调停台上,又是一阵死寂。
门主把枣核往台上一扔,站起来:"今天就到这儿。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他转身,往台下走。
没人拦他。
各宗长老自动让开一条路,看他的眼神,从"祸害"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门主走出调停台,走到界桥边。
他蹲下来,看着桥下的干河床,忽然低声说:"师父,你猜对了。神庭,果然在抽灵脉。"
远处,桥下,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笑的声音。
门主没回头。
他站起来,准备回长生门。
走了两步,他脚下忽然踢到一样东西。
他低头。
停战碑的底座缝里,卡着一块令牌。
黑铁打的,巴掌大,正面刻着一个字——"易"。
门主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不是他掉的。
他抬头,四下看了看。
界桥那头,一个灰袍身影一闪,没入夜色。
门主看着那个方向,忽然笑了。
"张小胆。"他说,"你也来看棋了。"
他把令牌揣进怀里,和那两块玉、那粒种子,放在一起。
停战碑立着,碑上刻着三陆共约的字。
碑底,那道缝里,又空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