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界桥围城

界桥之役,打过了整个夏天。
光月围桥西,沧澜守桥东,中间隔着一道灵脉,像一条淌血的河。
史官后来记这一战,只写了几个字:尸骨堆桥,河水倒流。
可当时的人,是不知道这些的。
当时的人只知道,桥上的金甲如潮水,一波退了一波又上;桥东的云舟锁着云海,灵石像冰雹一样往下砸。桥下的尸骨一层压一层,把干涸的河道都垫高了。
门主在桥边蹲了好些天。
他不打仗,也不上桥。他就蹲在桥下的干河床上,啃着青枣,看两边的军队打来打去。
可没人知道,他蹲在那儿,不全是为了看戏。
他总觉得,脚下的干河床底下,有东西。
不是活物——活物会动,会喘气,会让人知道它在那儿。
那东西不会动,也不喘气。可它在那儿。
门主会变,对灵气流动比谁都敏感。他蹲在河床上的时候,能感觉到脚底下有一股极淡的灵气,不是往上冒,是往下渗——像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慢慢地吸着。
他顺着那股灵气往下找过,找了几次,都找不动。
那东西埋得太深了。
深到他这个会变的人,都摸不到底。
门主没有声张。
他只是把这事,记在了心里。
门主,就是这时候被"请"进白崖城的。
白崖城在桥西,是光月围桥的粮道咽喉。光月要断灵脉,先得拔白崖;白崖要活命,就得撑到沧澜的援军过桥。
城守军早就听说界桥下有个灰袍老头,会改阵、会炼丹、不打架,人送外号"活神仙"。
他们连夜把门主从城外薅进城,一进门就跪:"神仙,救救白崖城!"
"别跪。"门主把人扶起来,"先说说,城要守不住了?"
"守不住了。"守将的眼睛熬得通红,"光月白天攻城,夜里也不消停。阵纹被磨了一道又一道,再磨下去,城就破了。"
门主蹲在城头,往下看了一眼。
光月的金甲军,正列着阵,一波一波往城墙下填。阵纹被打得滋滋冒烟,守城的弟子轮着上去补,补完一轮倒下一批。
门主没看攻城的人。
他看的是城下。
城下的灵脉,水位不对劲。
一条主灵脉,本该是活的,日夜翻涌。可白崖城底下这条,水是浑的,流得也慢,像被人抽着。
门主蹲了很久,忽然说:"他们不是来攻城的。"
守将一愣:"什么?"
"攻城是假的。"门主说,"他们在挖地道。要断你城下的灵脉。"
"地道?"守将脸都白了,"我们日夜盯着地面,哪来的地道——"
"地面你盯着,地下呢?"门主说,"光月围城围了这么久,就为了耗你?他们耗得起,灵脉耗不起。你城下的脉一断,白崖城就是座死城,不用攻,自己就死了。"
守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门主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别慌。他们挖他们的,我们改我们的。"
他用了萧炎的那套布阵术。
不是守阵,是反阵。
他把白崖城底下的阵纹,反着画了一遍——守阵变引阵,把城下灵脉的水位,往地道口那边引。
"你这是……"守将看懵了,"把脉水往敌人那边引?那不是便宜他们了?"
"你看着。"门主说。
当天夜里,光月的穿山队挖通了。
他们一锹挖穿最后一层土,迎面撞上的不是灵脉的岩壁——是整条倒灌下来的灵脉水。
灵气如水,倾泻而下。
穿山队的修士,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被灵气洪流冲出去老远,一个个挂在洞壁上,晕的晕、吐的吐。
光月主将连夜赶来,看着那条被灵气灌满的地道,脸色铁青:"谁干的?!"
没人知道。
他们只知道,地道废了,穿山队废了,围城的粮道还被这条废地道反噬——灵气倒灌,把光月后方的阵脚都冲乱了。
白崖城,守住了。
守将抱着门主大哭:"神仙!你就是白崖城的再生父母!"
门主啃着青枣,笑了笑:"别谢我。要谢,谢萧炎。"
"萧炎?"
"一个死了一辈子的人。"门主说,"他教我的。"
白崖城守住了,门主的名声也传出去了。
界桥西岸,谁都知道:白崖城有个灰袍老头,不会打架,可他会改阵,会炼丹,一个眼神就能看穿光月的地道。
可门主自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教过的人,太多了。
他在界桥边教人换用法,教了一路。那些人里,有散修,有小宗门弟子,有快饿死的炼丹师——谁知道里面,混着几个光月的探子?
夜里,门主蹲在城头,忽然听见身后有人笑。
"门主好雅兴。"
门主没回头:"你谁?"
"光月,探事营。"那人说,"特来谢门主。"
门主的动作,顿了一下。
"谢我?"
"谢门主教的那几手。"那人笑得轻飘飘的,"反阵纹,借剑当阵眼,废丹重炼——门主教的每一手,我们光月都学去了。用得,极好。"
门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们光月,够不要脸。"
"要脸干什么?"那人说,"要脸,怎么赢?"
他走了。
门主蹲在城头,啃着那半颗青枣,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张小胆那句话——"变是事儿,易是理。"
他撒出去的变,被人学了去。
学了去,用去杀人。
第二天,白崖城的城门口,来了三拨人。
光月的使者,沧澜的使者,神庭的观礼使。
三拨人站在城门口,异口同声:"请长生门门主说话。"
门主走到城门口,看着他们:"说吧。"
光月使者先开口:"门主,界桥之战,你散布禁术,搅动两陆相争——你才是这场战争的罪魁祸首。"
沧澜使者跟着说:"长生门藏私,暗传禁术,致使战火蔓延诸陆。请门主给个交代。"
神庭的观礼使,笑吟吟地站在最后,不说话,只递上来一份文书。
文书上盖着神庭的大印。
门主接过来,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长生门为禁术之源,即日查封。门主,随神庭走一趟。
门主把文书合上,抬头,看着三拨人。
"我教人活命。"他说,"教出个罪魁祸首来。"
"你们光月,学了我的法,回头怪我传法。"他又看向沧澜,"你们沧澜,收了我救的人,回头说我藏私。"
最后,他看向神庭的观礼使:"你们神庭——我救的人里,有多少是你们派去学的?"
观礼使的笑容,僵了一瞬。
门主把文书,折起来,揣进怀里。
"走一趟就走一趟。"他说,"可走之前,我有一句话,烦请带回去。"
"什么话?"
"界桥底下,埋着的那具东西——"门主说,"你们谁,先跟我讲讲,那是怎么回事?"
三拨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门主看着他们的脸色,笑了。
"看来,你们都认得它。"他说,"那就好办了。走,去神庭。"
他迈步,往城外走。
身后,白崖城的城门,缓缓关上。
远处,界桥那头,又传来一声龙吟。
这一次,不是从天上。
是从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