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帝器之前
陈冷下山,走了不到半日,就停住了。
山道尽头,一块青石上,坐着一个人。
戴斗笠,穿灰衣。斗笠压得低,遮住大半张脸。露出来的下颌上,横着一道旧疤。
陈冷认出了他。
摘号人。
"你果然走这条路。"摘号人开口,声音哑哑的,"我在这儿,等了你三天。"
陈冷在他对面站定:"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天全运城?"
"满天下的梅花,是梧深堂的眼睛。"摘号人说,"满天下的风,是摘号人的耳朵。你要去取帝器里的彩树——这事,风已经告诉我了。"
陈冷沉默了一下:"你拦我?"
"不拦。"摘号人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递给他,"是给你送一样东西。"
陈冷接过羊皮,展开。
羊皮上,画着一棵树。树根扎得很深,很深,一直扎到画纸的底边,像是扎进了地底下。
树冠上,结着一粒一粒,小小的果。果子没画颜色,只画了轮廓,空空的,像等着谁来填。
陈冷的手指,沿着树根,一路往下摸。摸到画纸底边的时候,他忽然,觉得那根须的走向,有些眼熟。
像他怀里的枯枝。
又像,他掌心里那道,飞字留下的印子。
树下,站着一个人。
人很小,树很大。可陈冷一眼就看出来——那个人,站在树的影子里,和树,长得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陈冷问。
"彩族的根。"摘号人说,"彩树没了以后,彩族的人,把根,画进了这卷羊皮里。传了一代又一代,传到今天。"
"传羊皮的人,不问画的是什么。他们只说——根在,家就在。"
"根在哪儿?"
摘号人看着他,缓缓说:"彩族的根,不在词里。"
"在人身上。"
陈冷的手指,僵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破庙里,经年说过的话——"词里留名的人,名册的门拦不住你"。
词里留名。
他低头,看着羊皮上那棵树,又看看自己握着羊皮的那只手。
忽然,觉得那只手,有些烫。
"摘号人,"他抬起头,"你到底是谁?"
摘号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摘下斗笠。
斗笠下,是一张很老的脸。那道旧疤,从左眉骨,一路划到嘴角。他笑了笑,说:"我是入墓先民的后人。"
陈冷愣住了。
"三万人,走进了大墓,再没出来。"摘号人说,"我是没进墓的那一批人的后代。彩族的根,在我们身上传着,一代一代,传到我这一代,传不下去了。"
"为什么?"
"因为根,该回它该去的地方了。"摘号人说,"羊皮上那棵树,画了三十代人的手。我守着它,守了六十年,就是在等一个能看懂它的人。"
陈冷看着那卷羊皮:"我怎么知道,我就是那个人?"
摘号人重新戴上斗笠,站起来:"大典那天,你会知道的。"
"大典?"
"光月要开封号大典。"摘号人说,"帝器成了,他要借大典,重封诸天。天下天玄境,都要到天全运城,重新入册,重新立誓。"
陈冷的心,沉了一下:"他要收网了。"
"对。"摘号人说,"大典那天,光月会请一个人上座——名册上没有名字的那一位。"
他转身,朝山下走。
走了几步,又停住,没有回头:
"陈冷。你敢去吗?"
陈冷站在原地,握着那卷羊皮,很久,没有动。
风从山道那边吹过来。
他抬头,看向天全运城的方向。
城悬在天上,阵灯如昼。
"敢。"他说。
(第二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