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帝器
钟声过后,天下,都安静了。
安静得,像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陈冷在山道上,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梅林地宫走。
他走到白帛前,蹲下来。
他把掌心,按在白帛上。
飞字,缓缓,从掌心里,浮起来。
它像一滴墨,落回水里,融进白帛。
白帛,完整了。
最后一笔,落定。
整块白帛,忽然,亮起来。
不是一块布在亮。
是布上,所有的字,一个接一个,全亮起来。
"姜夔太直醉鱼"。"经年陈冷,兽血免票许下"。"青翠白玉浮伤醉,率岑丰盛雪景"。"又是一年俏佳人"。
满帛的字,都亮着。
像一盏一盏,点起来的灯。
陈冷的目光,落在最末那个词位上。
"俏佳人"。
那个空了两万年的词位,此刻,在剧烈地震动。
不是发芽。
是哭。
陈冷看见,那个词位里,浮出一棵树的影子。
树很大,很大,根扎进地里,枝伸向天。可那棵树,在哭。
树的哭,没有声音。但陈冷听见了。
他听见,词位深处,像是有无数道声音,挤在一起,呜呜地,喊——
"救我们。"
陈冷的手,按在词位上,指节发白:"……这是谁?"
身后,经年的声音,缓缓响起来:"彩树。"
陈冷回头。
经年站在石室门口,看着那块白帛,眼睛,却像看着很远的地方。
"彩树,是彩族的根。"经年说,"词作先生当年,把彩树最后一粒种子,写进了词里。就写在这个词位上——'俏佳人'。"
"种子在词里,等着发芽。可它一直,发不了芽。"
"为什么?"
"因为它的孩子,都不在它身边。"经年说,"彩族的人,散了。当年护乡,三万人,走进了大墓,再没出来。"
陈冷的瞳孔,缩了一下。
"活人墓里的三万人——"
"对。"经年说,"那三万人,就是彩族的人。他们入墓,结阵,困住了蚁人。困了五百年,也喂了蚁人五百年。"
"免票名单上的三万人……"陈冷的声音,哑了,"不是活饵吗?"
"是活饵。"经年说,"也是彩树的孩子。"
"蚁人吃他们,人血养狂暴菌,狂暴菌催王血,王血炼帝器——"陈冷说,"光月炼的,是彩树三万子孙的血?"
经年没有答。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彩树感应到了。它的孩子,全在帝器里。所以,它哭。"
石室里,安静极了。
陈冷蹲在白帛前,看着那个震动的词位,很久,没有动。
词位里,那棵树的影子,还在哭。
无声地哭。
"光月炼帝器,"陈冷缓缓开口,"炼的不是兵器。"
"他炼的,是彩族。"
经年看着他:"你要做什么?"
陈冷站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飞字,已经回到白帛上。
可他的掌心,还留着一点余温——像是那个字,在他掌心里,待过,便留下了印记。
"我要把彩树,"他说,"从帝器里,取出来。"
经年没有说话。
疏影站在石室门口,也没有说话。
暗香蹲在角落里,忽然,小声说:"陈冷,帝器可伤一切天玄境。你拿什么取?"
陈冷低头,看着白帛上那个词位。
词位里,那棵树的影子,还在哭。
"拿词。"他说,"彩树在词里。词作先生把它写进词里,就是留着它,等人来取。"
"它哭了,是因为它的孩子在帝器里。"
"那我就,把它的孩子,带回来。"
他转身,朝石室外走。
身后,经年忽然喊住他:"陈冷。"
陈冷停住。
"你知道,率岑今天为什么来看那个字吗?"经年问。
"不知道。"
"因为,白帛和帝器,本是一对。"经年说,"白帛,是'名'。帝器,是'血'。封号盟管的是名,光月炼的是血。名和血合起来,才是封号王座真正压人的东西。"
陈冷回头,看着经年。
"率岑要的,从来不是飞字。"经年说,"他要的,是名和血——都在他手里。"
陈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那正好。他要名和血,我要彩树。看谁,先拿到。"
他走出地宫,走出梅林,走到梧深堂的门口。
他抬头,看着天全运城的方向。
天全运城,悬在天上,阵灯如昼。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帝器之前,率岑站在那里,看着那件沉沉的帝器,忽然,轻轻地说:
"光月,你炼了它五百年。你炼的,到底是兵器,还是——一棵树?"
他回头,望向梧深堂的方向,缓缓笑了。
"陈冷。你早晚会明白——你手里的白帛,和这帝器,本是一对。"
"名和血,都在等着,同一个人来收。"
(第二十章 完 · 卷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