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王巢再入
陈冷回到大墓的时候,天快黑了。
墓门还开着。他走的时候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可一进墓,他就觉得,不对。
太安静了。
上次进墓,还能看见耕地、屋舍,听见老妪们说话。这一回,一路走来,一个人影都没有。
连那盏挂在墓门上的灯,都灭了。
陈冷心里一沉,加快脚步,往王巢方向走。
越往里走,地上的土,越红。红得像泡过血。
走到王巢入口,他停住了。
王巢里,全是蚁人。
黑压压一片,伏在暗红的土上,一动不动。不是睡着——是醒着,等着。
几百双眼睛,在黑暗里,齐齐,看着入口。
像是在等他。
陈冷攥紧枯枝,一步,迈了进去。
蚁人,没有动。
他穿过一片又一片蚁人,走到地宫正中,那根石柱前。
石柱上,铁链还在。铁链另一头,锁着的那个人,还在。
他爹抬起头,看见陈冷,先是一愣,然后,是惊怒:"冷儿!你回来干什么!"
"爹。"陈冷走到石柱前,蹲下来,"率岑说,他把你提走了。"
"提走?"他爹冷笑,"他提得动我?他下都下不来。"
"我知道。"陈冷说,"所以,我来了。"
他爹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忽然,叹了口气:"冷儿,你知不知道,你这一来,正中他的下怀?"
"我知道。"
"你知道还来?"
"因为他要的,是我。"陈冷说,"我要是躲着不来,他就永远拿不到飞字。我来了,至少,字在我手里,不在他手里。"
他爹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好。像我儿子。"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锁链,说:"锁链是约。约不断,链不断。"
"可你,是词里留名的人。"他爹说,"约,只认词里留名的人去解。"
陈冷伸手,握住那根锁链。
铁链,在他手里,一寸一寸,变温。
然后,链上,浮起一行字——
"经年陈冷,兽血免票许下。"
锁链,松了。
他爹挣开锁链,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五百年没站直的人,站得稳稳的。
他拍了拍陈冷的肩:"走吧。"
"爹——"
"你娘说,等你能走进这王巢两次,"他爹说,"就把这个字,给你。"
他摊开掌心。
掌心里,一道极淡的印子,像胎记,又像字。
陈冷看见那个字的一瞬,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飞。"
"飞字,不是我要守的东西。"他爹说,"是词作先生,留给你的。"
他把掌心,按在陈冷手心里。
那道印子,像一滴墨落进水里,缓缓,渡进陈冷掌心。
陈冷的掌心,烫了一下。
那个"飞"字,在他的掌心里,亮起来。
就在这时——
地宫深处,传来一声低吼。
不是上次那声。
比上次,近得多。
整片地宫,开始震动。伏在地上的蚁人,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
"蚁人王醒了。"他爹说,"冷儿,走。"
"爹,一起走——"
"我走不了。"他爹说,"王巢,得有人镇着。蚁人王没死,我走了,它就要出巢。外面那些活人墓里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爹——"
"走!"他爹猛地推他,"带着飞字走!"
陈冷被推出几步,回头——
他爹站在石柱前,慢慢,弯下腰,捡起那根落在地上的锁链,一圈,一圈,重新,缠回自己手上。
"冷儿,"他爹说,"这不是约锁我。是我镇它。蚁人王吃了五百年活饵,身上全是狂暴菌。我走,它就出巢,出巢,它就要吃人了。"
他抬起头,看着陈冷,笑了笑:"你娘说,冷点好,冷点命硬。"
"冷儿,命硬。"
地宫深处,蚁人王的吼声,越来越近。
蚁潮,涌过来。
陈冷攥紧掌心的"飞"字,转身,朝墓外,冲出去。
身后,蚁潮的黑浪,一浪一浪,压过来。
他冲出王巢,冲出地宫,冲出大墓——
墓门外,天光大亮。
他低头,看着掌心。
那个"飞"字,在他掌心里,安安静静,亮着。
他抬头,看向天全运城的方向。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天全运城,封号台上,率岑站在风里,手里,捏着那卷碎词。
他望着大墓的方向,忽然,笑了。
"他拿到了。"
(第十八章 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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