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倩离开沈阳的那个下午,天色阴沉得像要压下来。
赵继伟在训练馆里把自己练到虚脱。汗水把地板洇出一个人形的深痕,他躺在上面,看着天花板上刺眼的顶灯,肺腑里像塞满了浸透水的海绵,每一次呼吸都沉重得拉扯着肋间肌肉。可他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没有立刻去找姗姗。乌戈的话还在耳边:“树……站住了。”既然站住了,就不能急着摇晃。他需要把这份决绝沉淀下来,变成骨子里的东西,而不是一时冲动的余热。
但他没去找,不代表别人不关注。
付豪是个藏不住事的。训练结束,他凑过来,用毛巾抽了赵继伟一下:“继伟,听说你把那谁……王倩给打发了?干得漂亮!我就说那女的不靠谱,当初你俩好的时候,她哪次来看过你打球?现在看你当队长了,又跑回来?姗姗姐也是,平时那么厉害,碰上这种破事还得亲自应付……”
“付豪。”赵继伟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冷硬,“以后别在任何人面前,把‘姗姗姐’和‘那种人’放在一块儿说。她不是应付,是在护着我。还有,叫我名字,或者叫杜主任。‘姐’这个字,我现在……不配随便叫。”
付豪愣住了,看着赵继伟从地上爬起来,捡起篮球,又去练折返跑。那背影,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肃杀。付豪挠挠头,回头看见乌戈站在不远处,正静静地看着赵继伟,眼神复杂。西班牙人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付豪的肩膀,转身走了。
乌戈心里,那根弦被拨动了。他听懂了赵继伟那句“不配随便叫”。那不是疏远,是敬畏,是把那份情感从“姐弟亲情”的舒适区,提升到了“珍视爱人”的慎重区。这小子,长大了。
乌戈自己心里,又何尝没有波澜?他四十岁,离过一次婚,把全部心血都献给了篮球。来到中国,辽宁队的这群小伙子让他看到了热血,而杜姗姗,让他看到了另一种风景——冷静、专业、坚韧,像西伯利亚冻土上生长的雪松。他欣赏她,甚至可以说,动过心。但他更清楚,自己这把年纪,这份性格,还有这份漂泊的职业属性,给不了她想要的安稳。赵继伟那句“不配”,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自己的“不可能”。
于是,他把这份情感,更深地埋进了篮球里。训练时,他叫赵继伟更狠,纠正动作更严。私下里,他却会多留意赵继伟的饮食和睡眠,甚至会用翻译软件笨拙地提醒:“核心力量,好。但睡眠,更重要。杜主任,不喜欢看到黑眼圈。”
赵继伟起初不解,后来才咂摸出味来。乌戈是在用他的方式,支持他,也……成全他自己未能实现的某种念想。这份沉默的、跨越了语言和文化的“让渡”,让赵继伟心里既酸涩,又充满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