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带行李,只带了钱包和手机,直接去了机场。飞沈阳的航班,两小时后起飞。她在机场买了张票,登机,起飞。整个过程像做梦。杨鸣的妈妈。那个给她寄酸菜、寄锅包肉、叫她"好孩子"的李淑兰。脑出血。
沈阳桃仙机场,杨鸣在接机口等她。他瘦了。不是那种健康的瘦,是憔悴的、被抽干了水分的瘦。眼睛里有红血丝,下巴上的胡茬几天没刮了。
"杨鸣。"姗姗走过去。
"来了。"杨鸣接过她的包,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阿姨怎么样?"
"手术做了。凌晨三点做的。目前稳定。但……"杨鸣声音哑了,"但医生说,就算醒了,也可能有后遗症。偏瘫,失语,看运气。"
他顿了一下,手在发抖:"姗姗,我需要你。不是以医生的身份。是以……你的身份。"
姗姗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在七月的高温里,像一块冰。
"我在。"她说,"我在这儿。"
医院里,李淑兰躺在ICU里,头上裹着纱布,身上连着管子。杨鸣的爸爸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低着头,肩膀在抖。杨鸣走过去,蹲在父亲面前,说了些什么。老人抬起头,看见姗姗,浑浊的眼睛里涌出眼泪。
"姗姗……来了……"老人声音哆嗦,"淑兰……她一直念叨你……"
姗姗蹲下来,握住老人的手。那只手粗糙、干瘪,像树皮一样。
"叔叔。"她说,"阿姨会好的。她那么硬朗的人,不会倒下的。"
她走进ICU。李淑兰闭着眼睛,呼吸机的声音规律地响着。姗姗站在床边,看着这个曾经在电话里絮絮叨叨地跟她聊锅包肉做法的女人。现在她躺在这里,安静得像睡着了一样。
"阿姨。"姗姗轻声说,"我来了。您得醒过来。锅包肉还没教我正宗的做法呢。您说沈阳的跟吉林的不一样,我还没学会呢。"
她握住李淑兰的手。那只手松软无力,但还有温度。
杨鸣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他看着姗姗握着他妈妈的手,说着话,像在跟一个熟睡的朋友聊天。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带姗姗回家,他妈妈拉着姗姗的手说"好孩子"。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女人会成为他的妻子。现在,妻子没成为,但她成了他妈妈的女儿。
三天后,李淑兰醒了。
不是完全的清醒,是睁开了眼睛,能认出人,但不能说话。右半身瘫痪。医生说,这是最好的结果了。再差一点,就醒不过来了。再好一点,就能说话走路了。现在卡在中间。
姗姗留在沈阳,没走。她不是医生,但她懂康复。她给李淑兰做被动活动,按摩瘫痪的右肢,帮她翻身,拍背。杨鸣的爸爸不会这些,杨鸣会,但他一碰他妈妈就哭。姗姗来做,冷静而专业。
"姗姗。"第四天晚上,杨鸣在病房外面叫她,"出来吃点东西。"
两人坐在医院走廊的尽头。杨鸣买了两盒泡面,用热水泡了。
"你瘦了。"杨鸣看着她,"五天没睡好。"
"你也是。"姗姗说,"你三天没换衣服了。"
杨鸣低头看了看自己。T恤皱巴巴的,有股味道。他苦笑了一下:"没顾上。"
"回家换一套。"姗姗说,"我在这儿守着。"
"不用。我……"杨鸣顿了一下,"姗姗,你为什么要留下来?"
"因为你需要。"
"不是这个。"杨鸣看着她,"你是杜姗姗。篮协的副主任,长三角联合体的技术总监。你有你的工作和事业。你留在这里五天了,北京那边不催你?"
"催。"姗姗说,"韩主任打了三个电话。我说家里有事。他让我尽快回去。"
"那你……"
"我走不了。"姗姗说,"杨鸣,你妈妈叫我'好孩子'。不是客气,是真心。她把我当自家孩子看的。现在她躺在这里,我能走吗?"
杨鸣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双手捂着脸,哭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哭声。像一头受伤的野兽,终于找到了可以安全哀嚎的地方。
姗姗没说话。她只是坐着,让他哭。泡面的热气在走廊里散开,混着消毒水的味道。
"姗姗。"杨鸣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我以为我放下了。我以为我们结束了。但这次我妈出事,我第一个想打电话的人,还是你。不是我爸,不是我朋友,是你。我才发现……我根本没放下。"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近乎绝望的坦诚:"姗姗,我还在爱你。不是那种能放下的爱,是刻在骨头里的。我试过放下,试了一年多。放不下。你摘了戒指,我接受了。你去了北京,我接受了。你跟别人好,我也能接受。但我妈出事,我第一个想找的人是你。这件事,我接受不了。"
姗姗看着他。杨鸣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泡面盒里。他三十五岁了,辽宁队的主教练,在篮球圈里说一不二的人物。但现在,他只是一个儿子,一个失去了母亲的庇护、面对着不确定的未来的儿子。而在他最脆弱的时候,他想找的人,是她。
"杨鸣。"她轻声说,"你不用接受。你也不用放下。爱就爱着。不是所有的爱都需要结果的。有些爱,存在的本身就是意义。"
"但我想有结果。"杨鸣说,"姗姗,我想重新追你。不是以过去的杨鸣的身份,是以现在的、变了以后的杨鸣的身份。我妈出事之前,我不敢说这话。因为我怕给你压力。但现在……"他看着ICU的方向,"我妈躺在里面,不知道还能陪我多久。我不想再等了。等不起。"
姗姗沉默了。她看着杨鸣,看着这个曾经用体面的方式退出她生活的男人,现在用最不体面的方式——脆弱、狼狈、崩溃的方式——重新站在她面前。不是他选择了重新追求她,是命运把他推回来了。
"杨鸣。"她最终说,"你让我想想。"
"好。"杨鸣说,"你想。但姗姗,我想让你知道一件事。我不是在趁人之危。我妈出事,不是我的筹码。我只是在告诉你一个事实——我还在爱你。这个事实,不会因为她出事而变得更重,也不会因为她不出事而变得更轻。它一直都在。只是现在,我终于敢说了。"
他站起来,擦干眼泪,整理了一下衣服:"吃面吧。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