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春深,御花园牡丹开得正盛,暖风穿廊,落絮轻扬。
遵照早前旨意,圆明园三位习礼完毕的新晋女子,今日正式入宫觐见,拜见中宫皇后及六宫主位嫔妃。
此番册封位份、居所皆已落定,按着家世门第、朝堂亲疏,分得清清楚楚。
钮祜禄氏兰鸢,出自太后母族,根正苗红,家世显贵。入宫直接册封为兰贵人,赐居咸福宫。身份体面,底气十足,是三人之中最惹眼、最受瞩目的一位。
佟佳氏博容,其父尹龄阿近年在朝中深得圣心,屡受提拔重用,风头正盛。凭着父势与自身端庄品性,同样册封为洵贵人,赐居钟粹宫。
余下汉军旗何氏,家世寻常、品性安分,封为何常在,赐居延禧宫,归愉嫔海兰照看照料。
辰时整,三人按着礼制,一身崭新宫装,随引礼嬷嬷踏入长春宫正殿,行朝见大礼。
殿内六宫主位尽数到齐,分列两侧,气度各异,神色从容。
皇后琅嬅端坐主位,妆容端庄,神色平和持重。她看着底下三名新人,目光淡淡扫过,不热不冷,语调平稳端正:“入宫之后,恪遵宫规,谨守本分,安分度日,便是福分。”
字字规矩,全然中宫威仪。
左侧首位落座的娴贵妃如懿,仪态安然,神色清淡如常。
纯妃坐在一旁,性子温和绵软,看着新人眉眼青涩,面上带着和气的笑意,神色宽容,最是无害。
慧妃高晞月怀有身孕,身子金贵,坐姿稍稍慵懒,眉眼间依旧带着几分旧日矜贵,眼底却藏着审视,悄悄打量着新来的三人。
嘉嫔金玉妍唇角挂着惯常的浅笑,眼神却锐利精明,来回打量三人,暗自掂量各自家世底气、日后可用之处。
玫嫔白蕊姬性子孤僻,对新来之人毫无兴趣,只安安静静垂眸,不看不评。
愉嫔海兰素来低调守拙,陪在末位,神色温静,与世无争。
六宫百态,尽数落在三名新人眼里。
三人依次上前见礼,性情姿态全然不同。
兰贵人身为太后族人,自带底气,行礼端正标准,抬头平视,举止落落大方,语调清亮沉稳,不卑不亢:“臣妾钮祜禄氏,拜见皇后娘娘,拜见各位主子。”
一举一动皆是世家风范,稳妥得体,隐隐透着底气。
何常在最为拘谨,出身不高,心性胆小安分,垂首弯腰,礼数恭谨,声音细细软软:“臣妾何氏,拜见皇后娘娘,各位主子万安。”
怯生生不敢抬头,温顺内敛,一看便是不争不抢的性子。
轮到佟佳·博容。
她生得一张干净稚气的脸,眉目澄澈,看着天真烂漫,眼底藏不住鲜活灵气。行礼时姿态恭顺,语调轻柔温婉,规矩周全,挑不出半点错处。
唯独在垂首抬眸的一瞬,她目光极快一掠,精准落在首位的如懿身上。
那是一个极轻、极快、旁人全然无法察觉的眼神示意,带着隐秘的亲昵与雀跃,像年少故人重逢的悄悄问候。
如懿眼底微顿。
面上,她依旧维持着贵妃该有的温和浅笑,从容端庄,看不出半分异样,淡淡颔首,与看寻常新人别无二致。
可心底,早已悄然掀起一层惴惴不安。
她早知道宫里要进新人,只是不感兴趣也没有过多打听,没成想是博容进宫。
数年前江南那场重逢,她们再叙年少相识、旧日相伴的情分。本以为此生再难见面,临行前也只是宽慰她,说来日再与她共游西湖。
看着她熟悉的的面庞,如懿心里的担心不减反增。
博容这般明目张胆递来眼神、暗藏亲近,太过稚嫩直白。一旦被有心人捕捉、拿住把柄,便是无穷祸患。
如懿心头沉沉,暗自忧虑。
整场觐见礼数周全,皇后简单叮嘱几句安分守礼、勤慎度日,便命三人退下,各归居所熟悉宫苑。
待新人散去,六宫嫔妃也陆续告退,各回宫殿。
午后无事,博容按捺不住心绪,借着游园赏春为由,悄悄绕去了翊坤宫。
殿内清静无人,只有惢心、疏棠在外值守。
故人相见,无需繁礼。
博容一进暖阁,瞬间卸去宫里拘谨规矩,眉眼亮了许多,快步上前看着如懿,语气又欢喜又亲近:“青樱姐姐,时隔数年,没想到我竟能入宫,还能再见到你。”
她年少心性未改,依旧是当年江南那个鲜活单纯的模样。
如懿看着她,心头感慨万千,挥手示意她落座,亲手给她斟茶:“我从太后那里求取新名,如今叫如懿,以后——还是少叫我青樱吧。”
博容微微一怔:“嗯?为什么改名?小时候你还跟我说你认识一位哥哥,和你的名字正好相配。”
如懿环顾四周,“就是觉得不合时宜罢了”
“哦,如懿?不会是是事事如意的意吧。”
“不是”如懿引她到书案旁,写下“懿”
“壹次心”博容轻念,“倒是挺合你性子的。”
“不说这个了——你怎么突然入宫了?入宫不是好事。”如懿轻声道,“宫外自在无忧,宫内步步惊心。你父势正盛,你身居钟粹宫,看似风光,实则最容易卷入风波。”
“哎呀,前些年拒绝父亲指婚,本就惹的他不快。如今让我入宫, 我就答应了”
如懿无奈,拉着她的手坐在榻上,低声细数过往,重叙旧日江南相伴的细碎温情。
年少不识深宫苦,如今故人同困紫禁,只剩唏嘘。
正闲话间,殿外三宝通传:“皇上驾到——”
二人神色一敛,即刻起身接驾。博容似乎看到如懿脸上有一丝不耐烦,心下好奇。
弘历迈步走入翊坤宫暖阁,目光扫过殿内陌生的博容,眼底全然陌生,半点印象也无。
堂堂新晋洵贵人,入宫刚觐见过六宫,皇上竟连她的姓氏、封号、样貌,全然记不住。
如懿站在一旁,心底暗自无语。
当朝帝王,日理万机,后宫新晋三人,他本就无心惦记,只草草看了名册,从未放在心上。
她面上不露分毫,语气平和,拐着弯轻声提醒:“皇上 ,这是近日新选入宫、居于钟粹宫的佟佳氏,洵贵人。”
经她提点,弘历才微微颔首,似是勉强对上名号,淡淡抬手:“免礼。”
博容本就初见帝王,心底紧绷忐忑,闻言连忙恭顺垂首行礼。
礼毕之后,她垂立一旁,手足微僵,紧张得不知该如何自处。
刚刚余光一瞥,她看见身侧的如懿,仅仅只是微微欠身,姿态从容淡定,不卑不亢,不惊不惧。心生敬佩,原来这就是嫔妃们的仪态吗。
待气氛稍稍缓和,如懿主动开口,替博容正式引荐,语气坦然温和:“皇上或许不记得,洵贵人的父亲尹龄阿,与臣妾母家早年有旧。臣妾儿时在外曾与洵贵人偶遇相识,算是旧识,前些年在江南之时 ,也曾相伴小聚”
弘历闻言微怔,多看了博容两眼。
原来不是毫无渊源的新人,竟是如懿的旧识。
他看着眼前青涩拘谨的佟佳博容,再看看神色淡然从容的如懿,心底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江南之时?怕是前几年她“偷”跑到江南,两人才重逢。毕竟上一世,这个女子从未听如懿提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