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平日里总是安静有序,各司其职,无诏不敢随意走动。
午后阳光温和,江与彬正坐在案前,逐一整理近日各宫脉案,细细核对药方、记录体征,不敢有半分疏漏。自入宫当差以来,他素来谨慎稳当,尤其近三年,行事更是步步小心。
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玉大步匆匆而入,神色匆忙,顾不得礼数客套,径直开口:“江太医,快,皇上急召,即刻随我去翊坤宫。”
江与彬手里的笔一顿,心头骤然一紧,拿起医箱:“可是娴贵妃娘娘风寒加重了?”
这几年来,皇上对翊坤宫的上心程度,太医院上下人人看在眼里,却无人敢多议半句。但凡如懿有半点不适,必定即刻传太医、细查脉息,半点马虎不得。
李玉一边快步往外走,一边摇头叹气:“我哪里知晓内里详情。皇上语气极急,只命我火速传你过去,半点不敢耽搁。别问了,快走便是。”
两人脚步极快,穿过层层宫廊,一路直奔翊坤宫。
江与彬心底一路七上八下,越走越是忐忑。
他私下早已困惑许久。
自打娴贵妃入宫那日起,皇上便格外关照,几乎是特意将他拨出来,专司翊坤宫一应脉案身子。三年来风雨不改,无论大病小恙,只要沾着娴贵妃分毫,必定优先诊治、细细报备。
旁人只当是贵妃位份尊贵,该有这份体面。
可江与彬身在其中,看得最是真切。
这根本不是寻常对待高位妃嫔的照拂。
皇上对娴贵妃的身子,是近乎偏执的紧张。哪怕是换季干咳、偶感风凉这种不值一提的小毛病,皇上也从不轻忽,次次郑重对待。
他心里时常茫然费解,却半分不敢揣测圣意,只能谨守本分,日日细致伺候。
今日皇上急召,气势极盛,江与彬一路紧绷心神,暗自揣测怕是贵妃旧疾反复、风寒恶化,已然严重棘手。
待匆匆入殿,行礼落座诊脉,指尖搭上如懿腕间,细细体察浮沉脉动。
片刻之后,江与彬彻底松了口气,心头悬着的大石轰然落地,甚至隐隐有些哭笑不得。
脉象平稳和顺,内里气机通透,风寒早已大半散去,只剩些许残余风邪滞于咽喉,故而偶尔干咳两声,算不上病症,只需静养两日便可彻底痊愈。
根本无半分凶险。
他方才一路心惊胆战,以为是什么棘手急症,谁知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乌龙。
江与彬压下心底错愕,恭恭敬敬起身回禀:“回皇上,娘娘只是初春偶感风寒,如今已然大好,脉象安稳,并无大碍。余下些许干咳只是余症,无需用药,只需清淡饮食、安养几日便可尽数消退。”
弘历闻言,彻底放下心头紧绷,神色缓和下来。
一场惊天动地的急召,到头来,不过是一点快要痊愈的小咳嗽。
殿内气氛瞬间松弛。
如懿看着江与彬一脸惊魂未定、暗自庆幸的模样,又看向身旁略显尴尬、小题大做的弘历,眼底漾开一抹浅浅笑意,轻轻低笑出声。
这一笑温和恬淡,褪去了平日端谨疏离,带着几分寻常人的松弛软和。
弘历看着她眉眼舒展的笑意,自己也不由得跟着一笑。
这几年二人相处平淡克制,礼度周全,少有这般抛开隔阂、简简单单相对失笑的时刻。
诊脉结束,药方也无需开具,只需遵俗静养即可。
如懿吩咐惢心:“你替我送一送江太医,好好道谢。”
“是,娘娘。”惢心应声,引着江与彬退殿离去。
殿门外,疏棠与李玉静静守立,各司其职,安静等候,不扰殿内清静。
待殿内只剩帝妃二人,暖意融融,时光缓缓。
近日宫中风平浪静,还有一桩新人入目的小事。
今年除夕宫宴,新晋贵人叶赫那拉·意欢正式入宫行礼、列席宴席。
意欢性情清冷孤高,才情卓绝,心性通透,不攀附、不逢迎,初入后宫便自成一派风骨。
前几日春日晴好,御花园花木初绽,意欢游园散心,恰好与如懿偶遇。
宫中人人皆知娴贵妃与皇上之间的关系,看似位份尊崇、体面无匹,实则常年疏离冷淡,旁人大多看不懂其中深浅,只暗自揣测二人是情分淡薄、早已离心。
意欢初来乍到,听了不少零碎流言,心底难免好奇。
可她极懂分寸,从不与人扎堆议论是非。
几番短暂相处,她能清晰感知,如懿待人真诚坦荡,温和有礼,无居高临下的架子,也没有算计旁人的城府。倒是和她一样喜欢吟咏诗词。
如懿看着眼前清冷自持的意欢,心底亦是感慨万千。
她记得上一世的意欢,满腔赤诚、痴心错付,一生清醒通透,唯独困于帝王情字,落得凄惨结局。
如今再见这人安然立世,性子依旧清冷孤傲,心性依旧纯粹干净。
两个同样冷淡通透、不爱纷争的人,反倒格外投缘。
后宫看似人多繁杂,真正心性相合的人,从来寥寥无几。
春日日渐深,宫中安稳无事,太后却念起皇家子嗣单薄、后宫人丁稀疏。
紫禁城多年未有新人充盈,长此以往终究寂寥,也不利于皇嗣绵延。
太后深思熟虑,特意寻弘历提起选秀一事,希望开春大选,广纳名门适龄女子入宫,充盈六宫、绵延子嗣。
弘历却不愿大肆铺张选秀,惊扰朝野、搅动后宫安稳。
这几年后宫太平无争,他早已厌倦风波迭起、人心诡谲。当下安稳便是最好,无需大肆招纳新人,徒生事端。
于是他驳回大选之议,只应允小范围遴选,挑数名家世清白、品性端正的世家女子入宫即可。
按照礼制,新晋贵人需先入圆明园学习宫廷规矩、熟稔宫仪、打磨心性,待五月春暖,再正式迁入紫禁城,位列后宫。
此番选定三人,家世品貌皆是上等。
其一,钮祜禄氏兰鸢,出身望族,性情温婉端静,举止端庄有礼;
其二,佟佳氏博容,家世深厚,聪慧通透,心思缜密,沉稳有度;
其三,汉军旗何倩,性子柔和安分,谨守规矩,恬淡少争。
三人皆是精心筛选而出,无乖戾心性,无跋扈习气,只求为后宫添几分新气象,平平常常,安稳度日。
风波未生,新人将至。
紫禁城的春日,依旧是一派风暖日和、静谧安然的模样。
旧人渐渐安渡过往心结,新人缓缓入局新生。
爱恨起落、风波纠葛,仿佛都已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