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宫女闲谈的话语,像一块冷冰骤然砸进代亦心底。1
宠爱和被忘在心中……《双影》,把如懿带进去,很悲
其实她从来都不傻。
被困在永和宫偏僻偏殿的这一个月以及曾经在潜邸的时光,她不是没有察觉过异样。皇上偶尔来瞧她一两眼,目光从来落不到她眉眼身上,总是虚虚掠过,带着一点温柔又空茫的失神,仿佛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尤其是年节过后。
她心里隐隐揣着这个猜测许久了,只是不敢深究、不敢捅破。她怕一旦摊开,自己这仅有的一点深宫念想、一点自欺的安稳,就彻底碎得干干净净。
今日宫女几句闲谈,彻底掀开了那层她拼命护住的薄纸。
代亦失魂落魄地折回永和宫偏殿,脚步虚浮,整个人像是丢了心神。
贴身宫女迎福见她这般模样,连忙上前扶住,满脸担忧:“主儿,您怎么了?方才出去散心,怎么回来这般魂不守舍,可是路上撞见了哪位主子,受了委屈?”
代亦怔怔立在殿中,望着空荡的窗棂,喉间发涩,轻声发问,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迎福,你老实告诉我,皇上……他到底喜不喜欢我?”
迎福一愣,全然没料到自家主子心绪郁结的竟是这件事,当即松了口气,连忙柔声宽慰:“主子怎么忽然胡思乱想?皇上自然是喜欢您的。早前不让您出宫走动,宫里规矩杂、人心乱,皇上是怕您性子直率,不懂弯弯绕绕,无意间得罪高位嫔妃,平白吃苦头,全是为了护着您啊。”
这番话,是她入宫以来听得最多的宽慰,也是她一直赖以支撑的理由。
“是吗?”
代亦低声重复了一句,没有再辩驳,也没有再追问。
只是心底那点摇摇欲坠的笃定,早已悄悄裂开了缝隙。她垂眸落座,安静得过分,再也没有往日鲜活爱笑的模样,只静静坐着,一言不发。
她愿意骗自己。哪怕疑点丛生,哪怕端倪尽露,只要没人亲口戳破,她就还能守住最后一点念想。
可世事偏偏弄人。
近三个月未曾来看过她的皇帝,竟在今夜,骤然驾临。
宫人仓促接驾,灯火瞬间点亮冷清偏殿。代亦心头骤紧,连忙起身行礼,心绪纷乱无措。
弘历神色平和,看不出半点波澜,落座后淡淡开口,开门见山:“今日宫里有些不入耳的闲言碎语,你听闻了吗?”
代亦身子微僵,低头轻声应答:“嫔妾……略有耳闻。”
“不过是底下宫人闲来无事,胡乱编排的流言。”弘历语气清淡温厚,带着惯有的安抚力道,“宫里人多口杂,总有人无事生非、搬弄是非,刻意挑拨人心。”
他抬眸看向她,目光温柔恳切,一如从前潜邸护着她时的模样:“朕从前不让你随意出宫,是真心怕你直率莽撞,在深宫吃亏受气,绝非旁人揣测的那些龌龊心思。你性子纯粹,安稳待着便好,不必被这些无根流言扰了心神,更不必胡思乱想。”
字字温柔,句句体恤。
没有苛责,没有疏离,反倒替她抚平所有委屈。
代亦紧绷了一日的心弦,在这一番温柔说辞里,彻底松垮下来。
她本就心存侥幸,本就不甘承认自己只是个影子。如今帝王亲口澄清、温柔安抚,她下意识便选择相信。
是她多想了。
是宫人嚼舌根。
皇上从来都是护着她的,从来都是真心待她。
短短片刻,她硬生生压下心底所有疑虑,再度自欺欺人,沉入这温柔的假象里。
当夜,弘历静坐片刻便离去,依旧不曾留宿。
可代亦心底的郁结,却已然尽数消散,只余满心愧疚,愧疚自己竟疑心皇上的真心。
一夜转瞬而过。
次日清晨,秋阳清亮,宫道整洁。
如懿晨起无事,知晓海兰近日安分守礼,在宫中独居安静,便打算移步延禧宫,寻她闲话片刻,稍解深宫沉闷。
她缓步走在青石宫道之上,衣袂清雅,步态从容。行至永和宫宫墙外的岔路时,前方恰好有一行人迎面走来。
为首的年轻女子一身低位答应素色旗装,发髻简单,无半点珠翠,走路步履轻快,身姿灵动,身侧与婢女低声说话时眉眼弯弯,神态鲜活烂漫,带着一股无拘无束的松弛跳脱。
只远远一眼,如懿脚步骤然一顿,微微愣神。
太像了。
那步态、那神态、那不拘谨、不刻意的鲜活灵气,活脱脱是年少尚未入宫、不懂深宫规矩、自在肆意的自己,不,是曾经的青樱。
不是刻意模仿,是骨子里的性情如出一辙。
对面来人正是代亦。
她远远望见迎面走来的娴妃,位分尊崇、气度雍容,连忙收了所有神态,敛步上前,规规矩矩屈膝行礼:“嫔妾,参见娴妃娘娘,娘娘万安。”
行礼垂首的瞬间,她忍不住抬眸,飞快偷偷抬眼望了如懿一眼。
只这一眼,她心底所有刚刚压下去的自欺,瞬间轰然崩塌。
眼前的人,眉目清雅沉静,骨相端丽,哪怕神色淡然、只有一丝客套的笑意,也自带与生俱来的灵动底子。
宫人没有骗人。
流言也没有作假。
她那点相似的跳脱性子,果然是照着眼前人的模样,被人暗自比对、暗自收藏。
她是像曾经的、最鲜活自在的青樱格格。
一瞬之间,代亦浑身冰凉,昨夜所有的安抚、所有的自我宽慰,尽数成了笑话。
而如懿并未察觉她眼底翻涌的巨变,只当是寻常低位宫人请安,:“起身吧。”
语毕,便径直移步,继续往延禧宫走去,未曾多留一眼,未曾多问一句。
一路行至延禧宫,海兰早早在殿外等候,迎她入内落座。
奉茶已毕,四下无人,海兰才轻声开口,提起近日宫中暗流流言:“姐姐,近来宫里传得沸沸扬扬,永和宫偏殿那位玉答应,性情跳脱肆意,人人都说像极了早年未入宫的你。还有人说,皇上特意下过口谕,不许任何人在姐姐面前提起她。”
如懿端着茶盏,指尖轻轻抵着温热的杯壁,脑海中再度浮现方才宫道初见的那一眼。
那张年轻鲜活、稚气未脱的脸庞,那双灵动纯粹、未经世事的眼眸,不过二八年华,正是女子最烂漫自在的年岁。
心底骤然升起一阵难言的恶寒。
她缓缓开口,语声极轻,带着无尽怅然:“我今日见着她了。”
海兰微怔:“姐姐见着了?”
“嗯。”如懿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心底却五味杂陈,“确实像。不是形似,是性情神态太像。”
她太懂弘历。
他放不下年少错过的青樱,放不下曾经肆意洒脱、不肯低头的自己。所以他寻来性情相似的女子,藏在深宫偏僻角落,不许见人、不许张扬、不许露面。
不求恩宠,不求子嗣,仅仅是留着一个影子,聊以慰藉执念。
“好好的姑娘,年纪轻轻,心性纯粹,本该自在度日。”如懿轻声轻叹,语气里满是惋惜,“被困在深宫冷殿,日日闭门不出,乖乖听话,安分守己。若非动了真心,信了他的体恤护持,怎么会这般傻傻熬着。”
她最清楚这种滋味。
满怀赤诚交付真心,深信帝王温情是独一份偏爱,到头来才知,从头到尾,自己不过是他一时的不可得。
一腔真心,尽数错付。
海兰闻言,眼底也泛起几分恻然,低声道:“实在可惜。这般年纪,困在深宫已是不易,偏偏还成了旁人的影子,连自己的存在,都是依附他人。”
如懿沉默片刻,心底涌上深深的无力。
她看透了始末,看透了帝王执念,看透了无辜女子的错付,却什么也做不了。
深宫之中,帝王一念,便可轻易摆布旁人一生。
他从前困她,耗她,伤她。
如今又为了弥补执念,白白困住另一个无辜之人,糟蹋一份纯粹赤诚。
情之一字,最是偏执,也最是残忍。
良久,如懿缓缓收敛心绪,眼底怅然尽数压下,只剩一片清冷通透。
“罢了。”她轻声道,“各人有各人的命数,身在深宫,从来身不由己。”
只是脑海之中,方才代亦那双从希冀、到茫然、再到瞬间碎裂的眼眸,久久不散。
如懿抬头,望着空中变化无常的云,叹了口气。这里——最是消磨真心,最是辜负少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