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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影亦可,暗防风声

如懿传之心不再

长春宫三方闲谈过后,六宫表面依旧平和顺遂,私底下却是人人揣着心思,暗流层层叠叠,无处可消。

嘉贵人金玉妍身居启祥宫,本与永和宫路程不近,可这几日,她往永和宫走动得格外勤快。

玫贵人白蕊姬新晋有孕,圣宠正浓,风头无两。二人位份相当,皆是贵人,旁人只当金玉妍是顺势交好、攀附盛宠,无人深究她频频到访的真正用意。

这日午后,永和宫内暖香恬静,白蕊姬倚在软榻上休憩,一手轻轻抚着小腹,神色矜傲自得。

金玉妍坐在一旁陪坐闲话,目光扫过桌案上摆着的鲜甜河虾,状似随意开口:“前几日纯嫔姐姐来看你,特意叮嘱御膳房多备鲜虾滋补,最是养胎。怎么这几日倒不见你动了?”

白蕊姬闻言,眉眼间浮起几分得意的笑意,语气带着藏不住的盛宠底气:“皇上特意嘱咐过,孕中饮食不可随意。外头的滋补吃食杂乱,一概不准我乱吃,一切起居膳食,都要按着太医的方子来。”

她说得轻快,字字都是炫耀。

“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细致挂念,偏我能得皇上事事上心,半点差错都不许有。这般隆宠,我也只能乖乖听话”

金玉妍闻言,脸上依旧挂着温顺柔和的笑意,缓缓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眼底的神色却悄然沉了下去。

她顺着话头淡淡附和:“那是自然,龙胎金贵,自是该以皇上的安排为准。皇上这般挂心妹妹,可见疼爱至极。”

嘴上恭维得体,心底却不住打鼓。

弘历素来随性,对后宫妃嫔的饮食从无这般严苛桎梏。寻常嫔妃有孕,顶多叮嘱清淡静养,从不会一刀切禁了寻常膳食,连鱼虾滋补都尽数拦下。

皇上这过分谨慎的模样,实在反常。

辞别白蕊姬回启祥宫后,金玉妍屏退左右,只留贴身侍女贞淑在侧,低声私语。

金玉妍抚着腕间玉镯,眸色幽深:“你觉不觉得,皇上近来对玫贵人的身孕,谨慎得太过刻意?”

贞淑垂首谨慎回话:“奴婢也觉得蹊跷。从前慧贵妃、各位小主养身,皇上从不会这般面面俱到、处处设防。这般谨小慎微,不像是单纯疼惜龙裔,倒像是……怕出什么差错。”

“正是这个理。”金玉妍微微颔首,眸光流转,“皇上心里,定然是藏着事。怕是防着这胎,出旁人预料不到的变故。”

二人相伴多年,心思相通,短短几句便看透表层恩宠下的反常,只是猜不透帝王真正用意,只能暗自记在心底,静观其变。

宫里这点细微的异动,自然也瞒不过如懿。

那日长春宫暗讽过后,她本想着寻个时机,隐晦提点白蕊姬几句,鱼虾寒凉杂驳,孕中最是容易被人做手脚,需得格外忌口谨慎。

可她尚未开口,白蕊姬便在第二日的晨昏定省上,当众拿皇上严控饮食一事大肆炫耀,恨不得让六宫皆知自己圣宠独绝。

如懿静静旁观全程,心底已然通透。

旁人看不懂帝王的刻意谨慎,唯有她心知肚明。

弘历哪里是单单宠爱白蕊姬,他是在防备旧事。

前世后宫子嗣折损、胎相被害的种种惨状,他尽数记在心里。今生但凡有嫔妃怀上身孕,他便层层设防、步步谨慎,杜绝一切可乘之机。

只是不知为何哲悯皇贵妃母子依旧没能保住。

如懿默然轻叹,世事轮回,终究是逃不过执念与防备,可又能真正成功吗?这宫里害人的法子那么多,哪怕没有朱砂,没有阿箬,也会有其他毒计。

纵使帝王步步设防,意料之外的风波,依旧能悄然滋生。

不过两日,宫里悄然起了一道细碎流言。

宫人们私下窃语,说从潜邸随着皇上入宫的玉答应代亦,性情鲜活跳脱,不拘小节,一举一动、眉眼性子,像极了未曾入宫、尚在府中时的青樱格格。

这流言初听毫无凭据,不过是宫人闲来无事的揣测罢了。

可越传越盛,只因一桩反常秘事——宫中不少御前旧人隐约听闻,皇上曾私下悄悄下过口谕,严禁任何人在娴妃面前提及玉答应的存在,更不许透露宫里有这么一位答应。

入宫一月有余,六宫人事更迭,如懿事事看在眼里,唯独从未听过“玉答应”三个字。

旁人只当是皇上体恤,怕低位无名嫔妃扰了娴妃清净。唯有内里知情的宫人暗自揣测,这刻意的隐瞒,太过刻意,反而惹人遐想。

无人知晓,这位玉答应代亦,就住在永和宫偏僻的小殿中。

代亦本是潜邸出来的旧婢女,性情鲜活跳脱、爱说爱笑,最是好动爱玩。可自打入宫封了答应,她便日日困在偏僻偏殿,极少外出露面。

外人只当她性子收敛、安分怯懦,殊不知,是弘历刻意禁锢。

初入宫时,代亦满心欢喜,只当是圣恩眷顾。彼时弘历温声叮嘱她,宫中规矩森严、嫔妃众多,人人心思各异。

让她暂且安分待在殿中,不必四处走动。

“等你慢慢适应了宫里规矩,再让你出宫闲逛不迟,免得言行跳脱,惹得高位嫔妃不快,平白受了责罚。”

代亦本就有心病。当年她在潜邸为婢,便是因为性子太跳脱、不懂收敛,被彼时身为嫡福晋的琅嬅重罚。

当年危急时刻,是弘历出言救下了她。

在代亦心底,皇上素来怜惜她、护着她。她始终认定,皇上是知晓她本性烂漫,不忍她在深宫碰壁受辱,才特意拘着她、护着她安稳。

于是她乖乖听话,日日闭门不出,安安静静待在偏殿,安分守己,从不敢肆意走动。

这份温顺隐忍,她一守便是月余。

可日子越久,心底的疑惑便越积越深。皇上从不召幸、从不探望,也从不许她见外人,只将她孤零零困在冷僻偏殿,看似保全,实则幽禁。

隐忍的疑虑,终于在这一日彻底破开。

天气晴好,殿中沉闷,代亦心底烦闷,想着悄悄出宫,在宫道边角散散步,也好透透气。

她小心翼翼避开值守宫人,沿着宫墙僻静小路缓步慢行,刚转过廊角,便听见不远处几名扫地宫女聚在一处,低声闲谈。

后来的后来,她想,那日她其实不用这般小心翼翼的,皇上本就没多大在意。又或者说她本就不该出去。

声音细碎,却字字清晰落入耳中。

“如今宫里最清净的便是娴妃娘娘了,日日守着翊坤宫,佛音不断,年纪轻轻,竟半点不争不抢。”

“可不是嘛,皇上待她那般不同,她却一心礼佛,半点不恋盛宠,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你们是没见过从前的青樱格格!我娘早年在景仁宫当差,亲眼见过,那时候的格格哪里是如今这般沉静?性子最是跳脱洒脱,不拘礼数,活得自在极了。”

“你怕是记混了吧!那哪里是娴妃娘娘,分明是现下永和宫偏殿的玉答应!我是潜邸旧人,最清楚不过,玉答应这鲜活跳脱的性子,才和你说的一模一样!”

几句话轻飘飘落下,随风传入代亦耳中。

她脚步骤然僵在原地,浑身瞬间一片冰凉。

往日所有想不通、猜不透的疑点,在这一刻尽数串联起来。

她终于明白,皇上为何日日拘着她、不许她出门、不许她见人。

为何明明对她温柔体恤,却从不近身、从不垂怜。

不是护她、不是怜她。

是她这副鲜活跳脱、无拘无束的性子,像极了年少未驯、自在洒脱的青樱格格。

她从来不是独一无二的眷顾,只是一个藏在深宫角落、无人知晓的影子替身。

代亦立在廊下,指尖微微发颤,心底最后一点天真念想,彻底碎裂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