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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室的炉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暖意融融，却驱不散蓝曦臣话语中弥漫的哀凉。

　　他此番告诉魏婴这些尘封的往事，并非只为倾诉，更是想让这个已占据弟弟心尖的人明白：蓝忘机那看似拒人千里的冰霜之下，包裹着的是一颗何等执着、重情、乃至带着伤痕的心。

　　“每次我与忘机去见母亲，”蓝曦臣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拂过寒潭的微风，将时光拉回姑苏蓝氏那飘着细雪的岁月，“她从不对我们抱怨寸步难行，有多苦闷，也不过问我们的功课。虽然忘机从来不说，但我知道，他每月都等着和母亲见面的那一日，他如此，我亦然。”

　　魏无羡安静地听着，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一旁静坐的蓝忘机。那人依旧端坐如松，眼睫低垂，仿佛在凝望膝上古琴的纹路，又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那扇紧闭的门前。

　　“但是忽然有一日，”蓝曦臣顿了顿，喉结微动，“叔父对我们说不用再去了，母亲不在了。”

　　室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炉火跳跃的光影在蓝忘机如玉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那时候太小，我们还不懂什么是不在了。不管别人怎么说，叔父怎么斥责，”蓝曦臣的视线落在弟弟身上，带着沉痛的温柔，“忘机依然还是会每个月固执地来到那里，坐在长廊下，等着一个人给他开门。”

　　“等到稍大些，我们都清楚，母亲不会再回来了，也不会有人给他开门，”蓝曦臣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但他……还是会来。”

　　叙述带着沉静的哀伤，勾勒出一个幼小身影在风雪中固执守候的画面。魏无羡听得心中震动，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喉头。他明白了蓝忘机那近乎偏执的“雅正”和“规矩”之下，藏着怎样一份对“失去”的深刻恐惧和对“约定”的刻骨守护。

　　“忘机从小就很执拗，”蓝曦臣的目光转向魏无羡，带着托付般的深意，“所以当年他看着魏公子修习诡道，才会那样着急。那不是厌弃，是……害怕。”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而他当年不顾百家阻拦接忘忧回云深……他不说，但我知道，他怕看到和我母亲当年一样。”蓝曦臣眼中流露出疲惫与痛楚，“我曾劝过忘机放下，但如今事情落在我头上……我才知道，原来这决定，如此难下。”

　　魏无羡只觉得心口被重重一击。他看向蓝忘机，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复杂情绪的低唤：

　　“蓝湛!”

　　蓝忘机抬眸，清澈的目光迎向他：“何事?”

　　魏无羡张了张嘴，那些翻涌的感动、心疼、歉疚，最终在蓝忘机平静的注视下，化作一丝窘迫的嬉笑，试图驱散那过于沉重的气氛：“谢……谢谢啊。果然，这种话说出来还是太肉麻了。”他挠了挠头，转移话题，语气却依旧带着沉重，“我是说，你兄长这次受的打击太大了……不过也是，毕竟对方是金光瑶，他的结义兄弟。如果换做是我……”他摇摇头，未尽之语里是感同身受的痛。

　　“找到证据，他不会姑息。”蓝忘机的声音不高，却异常笃定，带着对兄长原则与心性的绝对信任。

　　“那是，”魏无羡点头附和，语气斩钉截铁，“就算他和金光瑶关系再好，他也是你哥，也是姑苏蓝氏的人！有自己的底线和担当。”这话既是说给蓝忘机听，也像是在坚定自己的信念。

　　蓝忘机却忽然转过头，目光如炬，直直看向魏无羡：“你没告诉他?”

　　魏无羡一愣：“什么?”

　　“在穷奇道，”蓝忘机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关键，“一声笛音。”

　　魏无羡瞳孔微缩，脸上掠过一丝惊愕：“你知道?”他以为那是自己濒死时的幻觉，是混乱中的错觉。

　　“我问了温宁。”蓝忘机平静地解释，“他在穷奇道，听到过两声笛音。”

　　魏无羡沉默了。他猛地站起身，抓起案几上那坛未喝完的天子笑，大步走到回廊边，倚在冰冷的栏杆上。屋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雪，纷纷扬扬，像极了蓝曦臣口中龙胆小筑外的那个夜晚。他仰头，狠狠灌了一大口冰凉的酒液，辛辣感直冲而下，却让混乱的思绪瞬间清晰、冰冷。

　　“当时发生的时候，”魏无羡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飘忽，带着追忆的迷惘，“我还以为是我的错觉，是我神志不清了。直到在不夜天……”他顿了顿，又灌了一口酒，“我又听到了，那一声！清晰得让我无法再自欺欺人。”他转过身，背靠着栏杆，眼神锐利地看向屋内的两人，尤其是蓝忘机，“我醒来以后，越来越相信我听到的那声不是错觉！而且经过今天之后，我越来越坚信这一点——在穷奇道，在不夜天，是有人在背后，用《乱魄抄》改变了陈情的指令！”

　　真相的轮廓在酒意与风雪中渐渐清晰，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蓝忘机静静地望着他，雪花落在他鸦羽般的长睫上，很快融化。他低沉的声音穿透雪幕：“你不想知道是谁吗?”

　　魏无羡扯出一个带着苦涩与自嘲的笑，晃了晃手中的酒坛：“我现在觉得知道与不知道，已经不重要了。反正在世人心里，夷陵老祖那些坏事也早就做尽了。就算我现在出去喊一百个冤枉，喊破喉咙，恐怕他们也只会拿着武器，惊叫着‘不要杀我’之类的，即使……”他仰头又饮一口，冰冷的酒液滑过喉咙，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苍凉，“我什么都没做。”

　　“世人只是需要个靶子，需要个借口罢了。”

　　一个清冷却带着一丝旅途风尘的声音，自身后的回廊深处响起，如同投入静水中的石子，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三人循声望去。

　　只见萧姒（蓝忘忧）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廊下。她肩上落着未化的雪花，发丝微乱，素白的衣裙沾染着些许尘土，显然是刚从金麟台日夜兼程、风尘仆仆地赶回。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倦意，那双清亮的眼眸却依旧锐利如昔，此刻正带着一丝洞悉世事的嘲讽，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缓步走近，步履无声，目光扫过倚栏饮酒的魏无羡，掠过静立风雪中的蓝忘机，最后落在神色憔悴的蓝曦臣身上，微微颔首致意，才接着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就比如，坏事都是夷陵老祖做的，仿佛成了铁律。又比如，每代家主上任，总得‘杀’一次怨魂，以彰显‘功绩’，”她语气中的讽刺意味更浓，“你说好不好笑？这些好似能证明什么一样。不过是粉饰太平、安抚人心、标榜所谓‘正道’的固定戏码罢了。虚伪得紧。”

　　魏无羡看到是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是了然。他伸手接了片飘落的雪花，看着那晶莹的六角冰晶在温热的掌心迅速融化，只留下一丝微凉的水痕。他笑着接上她的话，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无奈：

　　“是啊，蓝姑娘看得透彻。我也想通了，就算没有金光瑶，没有那该死的笛音，可能也会有其他人，其他事。这盆名为‘邪魔外道’的脏水，”他晃了晃手中的酒坛，看向萧姒，眼神明亮，“总归是要泼到我头上的。刚回来？赶得巧，天冷，来一口暖暖身子？”

　　萧姒也不多言，径直走过去，从魏无羡手中接过那坛天子笑。她没有丝毫犹豫，仰头便饮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气瞬间在口腔炸开，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也让她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她将酒坛递回给魏无羡，目光扫过蓝忘机沉静的面容，最后又落回蓝曦臣身上，那清冷的眼神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廊外细雪无声飘落，天地间一片静谧的银白。三人并肩立于廊下，炉火的暖意与风雪的寒意交织，辛辣的酒香在清冷的空气中幽幽弥漫开来。这一刻，仿佛这小小的回廊暂时隔绝了外界的喧嚣、恶意与阴谋，连方才那段沉重往事带来的哀伤，也被这并肩而立的暖意和凛冽的酒气悄然冲淡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