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流淌在云深不知处寂静的庭院。
蓝曦臣引着魏无羡停在一处僻静的院落前。院门紧闭，四周草木深深，唯有几株淡紫色的龙胆花在夜色中悄然绽放，散发出清冷幽微的香气。此处远离主建筑群，透着一股遗世独立的孤寂。
蓝曦臣的目光落在紧闭的门扉上，声音低沉而悠远，仿佛穿越了漫长的时光：“魏公子，你知道这间屋子，曾经是什么地方吗?”
魏无羡正打量着这与姑苏蓝氏一贯清雅风格相符、却又格外冷清的院落，闻言微感诧异：“什么地方？”他隐隐感觉到蓝曦臣语气中不同寻常的沉重。
蓝曦臣缓缓道：“这是当年我母亲在云深不知处的居所。”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那些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的龙胆花，继续道：“你可能奇怪，身为家主夫人，为何不随家主居于寒室。”
魏无羡确实觉得奇怪。
寒室是家主居所，夫妻分居，本就罕见，更何况是在规矩森严的蓝氏。
蓝曦臣的声音带着一种平静叙述下的哀伤：“我父亲在世时，常年闭关，不问世事。姑苏蓝氏的事情，几乎都是我叔父一人打理。”他微微侧头，看向魏无羡，月光照亮了他温雅面容上一闪而过的痛楚，“父亲常年闭关，便是因为我母亲。此处说是居所，不如说是软禁之所。”
“软禁？”魏无羡心头一震。蓝氏家主软禁自己的夫人？这与他所知的蓝氏家风大相径庭。
蓝曦臣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能看见里面被封存的过往：“我父亲年少之时，一次夜猎途中，在姑苏城外遇见了我母亲，据说是一见倾心。可是……她并没有倾心我父亲。”他语气微涩，“后来，我母亲杀了一位我父亲的恩师。”
“为什么？！”魏无羡脱口而出，这转折太过惊人。一位蓝氏宗主夫人，竟曾杀害夫君的恩师？
蓝曦臣轻轻摇头，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无奈：“不知。父亲未曾细说，母亲更是从未提及。想来……也就无非是是非恩怨四字罢了。”他深吸一口气，“父亲知道此事后，自是痛苦万分。但他再三思索，还是……把我母亲接到了云深不知处，不顾族人激烈反对，一声不响地和她拜了天地。”
魏无羡屏住了呼吸。他想象着那位年轻的家主，顶着家族巨大的压力，坚持娶一个杀害了自己恩师的女子为妻，这需要何等的深情与决绝？又是何等巨大的悖逆？
“他们成亲后，”蓝曦臣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父亲便找了一间屋子，把母亲关了起来，”他指了指眼前的龙胆小筑，“又找了一间屋子，把自己也关了起来，名为闭关，实为思过。从此，二人便如同困锁在各自的牢笼之中。”
空气仿佛凝固了。
月光下，龙胆花散发着更幽冷的香。
魏无羡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蓝氏秘辛，震惊之余，对姑苏蓝氏那看似完美无瑕的世家表象下深藏的复杂与沉重，又有了全新的、带着刺痛的认知。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蓝忘机。
蓝忘机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姿如松，面容在月色下更显清冷。
然而，与魏无羡纯粹的震惊不同，蓝曦臣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子投入他深不见底的心湖。
他并非第一次听闻，这些往事如同烙印，早已刻入他幼年的记忆。
他记得那扇紧闭的门扉后模糊而温柔的身影，记得父亲“闭关”所在那令人窒息的寂静，更记得叔父每每提及此事时眼中无法掩饰的痛心与严厉。
此刻旧事重提，他紧抿着唇，下颌线绷紧，长睫低垂，掩去了眸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有对父母悲剧的沉痛，有对兄长此刻揭开伤疤的心疼，或许……还有一丝因魏婴在场而生的不易察觉的局促。
蓝曦臣的目光转向魏无羡，那眼神深邃如潭，带着探寻，也带着一种寻求理解的沉重：“魏公子，你能明白我父亲这么做的用意吗？”他顿了顿，问出了一个更尖锐、更直指人心的问题，“你觉得，我父亲这么做……对吗？”
魏婴一时语塞。
对错？这如何能用简单的对错衡量？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守护，一种以牺牲自由为代价的“拥有”。
蓝忘机当初也不懂，所以他曾不止一次地在母亲居所外徘徊，也曾鼓起勇气问过门缝后那个温柔却寂寥的身影。
母亲每次只是隔着门对他温柔地笑笑，从不曾解释。
直到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或许是母亲见他太过执着，又或许是在某个特别的日子心绪难平，她才隔着门板，用极轻极轻的声音，告诉了他八个字：“避无可避，甘之若饴。”
蓝曦臣似乎也并不真的期待魏无羡立刻给出答案，他继续讲述着这沉重的家族史：“我父亲这么做可以说是不顾一切。待到我与忘机出生后，他便立刻将我们送出去，交给叔父照料。”提到弟妹，他语气中的苦涩更深，“我叔父这个人，本就性情耿直，再加上我母亲的事，毁了我父亲的一生——至少，在叔父看来是如此。所以叔父日后，更是痛恨那些……他认为的邪门歪道、品行不端之人。”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魏无羡，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对我与忘机、忘忧的教导，也是格外严格，格外尽心。他几乎是倾注了所有心血，要将我们教导成无可指摘的端方君子，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最后这句话，如同冰冷的锁链，清晰地勾勒出了蓝启仁严厉背后的巨大创伤和恐惧。
为了不让兄长的悲剧在下一代身上重演，他将所有的担忧和期望都化作了对侄儿近乎严苛的管束和培养。
这既是责任，也是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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