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藏书阁后，蓝湛去见蓝启仁，魏婴则被蓝曦臣带走。二人人行至龙胆小筑。
这曾是青蘅夫人的住所。
刚到龙胆小筑时，蓝曦臣便不由自主地停在了门口，仿佛那门槛有千斤重。
庭院寂静，只有风吹过玉兰树叶的沙沙声。
魏无羡联想到蓝忘机身上那触目惊心的戒鞭痕，一个盘旋已久的疑问再也按捺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趁着蓝湛不在，转向蓝曦臣，语气带着少见的郑重：“泽芜君，魏婴有一事请教。”
蓝曦臣停下脚步，温和地看着他：“魏公子请讲。”他似乎已预感到魏婴要问什么。
魏无羡的目光锐利起来，直指核心：“蓝湛身上的戒鞭痕……是怎么回事？”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知蓝氏家规森严，但三百道……这绝非寻常过错能招致。”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蓝曦臣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那些在脑海中翻腾的画面骤然定格，变得无比清晰——冰冷的石室、蜿蜒的血迹、忘机紧锁的眉头和压抑的喘息……
蓝曦臣的目光落在魏无羡，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痛惜和无奈。
他沉默片刻，终是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也罢。此事，怕是我不提，忘机一辈子也不会主动提及。”他看向魏无羡讲述那段被尘封的惨烈过往。
“当年，不夜天一战，惨烈异常，仙门百家死伤无数，哀鸿遍野。”蓝曦臣的声音带着岁月的沉重，“战乱过后，忘机不顾自身重伤，在一片混乱与废墟中……接回了一个温家的孩子。”
魏无羡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蓝曦臣口中的“接回”，必然伴随着难以想象的凶险和阻挠。
“然而，风波并未平息。百家认定温氏余孽必须清除，矛头直指你，要求云深不知处交出那个孩子和你。”
蓝曦臣的目光变得锐利，仿佛又看到了当日山门前剑拔弩张的景象，“忘机……他将孩子藏匿起来，面对百家的逼迫，他寸步不让。无论威逼利诱，还是大义名分的压迫，他只一字——‘不’。他誓死……也不肯说出你的下落。”
魏无羡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身体微微颤抖。
他模糊地记得自己被藏在某个极其黑暗、冰冷的地方，外面是震天的喊杀声和蓝忘机的低吼……原来那不是梦。
蓝曦臣闭了闭眼，继续道：“这已引起轩然大波。更雪上加霜的是，后来……金光瑶带领部分修士，意图搜查乱葬岗伏魔洞。”他提到金光瑶的名字时，语气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是忘机……他拖着伤体，只身挡在伏魔洞口，拼死阻拦。他明知洞内早已空无一物，却仍不能让任何人踏入一步。他说……”蓝曦臣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那里……是魏公子最后的安息之所，不容亵渎。”
魏无羡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他从未想过，在他“死”后，蓝湛竟为他做到如此地步！连一个空荡的洞府都要以命相护！他胸口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酸涩与震撼，看向龙胆小筑的目光都失了焦。
“这两件事彻底引爆了百家的怒火，也将云深不知处推到了风口浪尖。”蓝曦臣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显沉重，“叔父……叔父震怒非常。他亲自下山，将重伤濒危、却仍不肯低头的忘机强行带回云深不知处。”
“归家之后，面对族中长老的责难，面对叔父的痛心疾首，忘机依旧……一言不发。他既不辩解，也不认错。最终，叔父盛怒之下，亲自动了家法……”蓝曦臣的眼中清晰地流露出不忍，“戒鞭三百……寒潭洞面壁思过三年。”
三百戒鞭！寒潭洞三年！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魏无羡心上。
魏无羡终于明白那满背伤痕为何如此狰狞可怖，那是蓝忘机用血肉之躯，固执地守护着他认为重要的东西。
“忘机禁闭期间，我曾多次去寒潭洞看他。”蓝曦臣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无奈，“他伤得太重，寒潭阴冷，伤势反复，痛苦不堪。我曾劝他……劝他暂且低头，至少能免去些苦楚。可是……”蓝曦臣看向魏无羡，眼神复杂，“他那时虽已虚弱至极，眼神却从未有过的清醒和……绝望。他只对我说了一句话……”
蓝曦臣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忆那刻骨铭心的场景，一字一顿地重复道：“‘兄长，不必再劝。此为我一人之过，与他人无尤。护他，护……乱葬岗，我无悔。’”
“无悔……”魏婴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心口像被撕裂般疼痛。那个傻子！那个倔得像石头一样的蓝忘机！
蓝曦臣看着眼前的一幕，默默上前，将泣不成声的妹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道：“忘机他……从未后悔过。”他抬头望向龙胆小筑紧闭的房门，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那个在寒潭深处独自舔舐伤口、却始终挺直脊背的弟弟。
这龙胆小筑，承载了母亲的一生幽禁，如今又见证了他们这一代沉重的守护与牺牲。
庭院里，玉兰无声飘落，似在祭奠那无人知晓的伤痛与无悔的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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