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凌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白天那一瞬间的感觉清晰地回笼——剑尖刺入血肉的冰凉触感,那人瞬间苍白的脸,那无奈又带着点……纵容的眼神,还有那句关于舅舅的话……一种巨大的恐慌和说不清道不明的钝痛再次攫住了他的心脏。他猛地摇头,仿佛想甩掉那可怕的感觉,却只是让泪水流得更凶。
“我……我不知道……”他痛苦地呜咽着,像个迷路的孩子,“我好乱……我好恨他……可……可我……”他无法形容那种感觉,刺下去之后,他并没有想象中的痛快,反而像是坠入了更深的冰窟。
萧姒终于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紧攥的拳头上。她的手温暖而干燥,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阿凌,”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恨一个人,是很累很累的事情。它会像毒藤一样缠绕你,吸干你所有的快乐和希望,姑母已经承受了这份苦果。你爹娘在天有灵,最想看到的,绝不会是被仇恨扭曲、活在痛苦里的儿子。他们爱你,胜过一切。金子轩最骄傲的是他有了你这个儿子,厌离最放不下的,是她刚出生的阿凌能否平安喜乐地长大。他们最大的心愿,是你好好活着,堂堂正正、快快乐乐地活着。”
积压了十六年的委屈、思念、孤独和对父母之爱的渴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他再也控制不住,猛地扑进萧姒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哭声撕心裂肺,充满了孩子般的无助和宣泄,仿佛要将这十六年来的所有苦楚都哭尽。
“阿娘……爹……呜……我好想你们……我好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死死拽着萧姒的袖子,哭得浑身抽搐,语无伦次。
萧姒没有阻止他,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真正的幼儿,任由他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襟。她的怀抱并不算宽广,却在此刻成了金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她的眼中也含着水光,为这个命运多舛的孩子,也为那早已逝去、却仿佛从未远离的弟弟。
过了许久,久到金凌的哭声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身体也因疲惫而瘫软下来。
萧姒这才用袖子轻轻擦拭他哭花的脸颊,动作笨拙却充满怜爱。她看着少年红肿的双眼,低声道:“今晚什么都别想了。好好睡一觉。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有些答案,需要时间,也需要你自己去寻找。但无论如何,阿凌,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呢舅舅,你小叔叔……还有我,都在。”
金凌靠在她的肩头,抽噎着,眼神空洞地望着黑暗,似乎还未从巨大的情绪风暴中完全回神。
他下意识地,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地问了一句,带着连自己都不明白的关切和一丝后怕:
“他……他痛吗?”
萧姒拍抚他后背的手微微一顿,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没有回答。
夜,依旧深沉。
黎明总会到来,而少年心中那道血淋淋的伤口,也终将开始缓慢而艰难的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