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母子相守、平淡温馨的日子,如溪水般潺潺流淌,不知不觉竟已持续到了第二年。
魏无羡身死的第五年。
锦官萧家,主母萧夫人的院落里,花香馥郁,阳光正好。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庭院的宁静。
萧元翊急匆匆地冲了进来,额上带着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有些急促,脸上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焦虑。
正坐在廊下翻看账册的萧夫人闻声抬头,看见儿子这副模样,脸上立刻漾开慈爱的笑容。
她放下账册,从袖中抽出丝帕,习惯性地抬手想为他拭汗。
如今的萧元翊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小豆丁,身量拔高了许多,萧夫人需得仰头。
然而萧元翊极其熟练地微微屈膝,自然地矮下身子,将自己的额头送到母亲触手可及的高度,脸上也堆起惯常的、带着几分讨好意味的笑容。
“你这泼猴,”萧夫人一边轻柔地替他擦去汗珠,一边笑着嗔怪,“平日里人影都难见,今儿个是什么风把你刮到娘这儿来了?莫不是又闯了什么祸事,要娘给你收拾烂摊子?”
萧元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打着哈哈,试图蒙混过关:“瞧娘说的,儿子就是想您了,特意来看看您!”
萧夫人也不戳破,只是含笑看着他,等着他自己开口。
萧元翊被母亲看得有些心虚,索性心一横,蹭到萧夫人身边,拉着她的袖子,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委屈和苦恼,开始撒娇:“娘……儿子这次是真遇上麻烦了!那姑苏蓝氏的含光君蓝忘机,如今是盯着儿子不放了!我走到哪儿他都能闻着味儿跟到哪儿,跟块甩不掉的寒冰似的!”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不满和不解:“我就不明白了!我们萧家和蓝家好歹是姻亲啊!我阿姐还是他蓝家正经的大夫人呢!不看僧面看佛面,他至于这么步步紧逼吗?” 铺垫完,他终于说出了真实目的,声音黏糊糊地带着恳求,“娘,您最疼我了!您去跟阿姐说说,让她管管她那个小叔子成不成?再让他这么追着,儿子都要吓出病来了!”
“可别!”萧夫人一听,脸色微变,连忙拍了拍儿子的背,语气严肃地制止,“你这点糟心事儿,千万别去招惹你阿姐!她如今在蓝家呕着气呢,又刚得了两个孩儿,正是需要清净的时候。你让她去管含光君?她如何开得了这个口?含光君连他兄长蓝宗主都轻易不干涉他行事。快收起你这馊主意!”
萧元翊的脸顿时垮了下来,委屈巴巴地嘟囔:“可是娘,那蓝忘机是真不打算放过我了啊!都整整四个月了!从去年深秋就开始追着我不放!儿子简直如芒在背,坐立不安!”
萧夫人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盯着儿子:“那你老实告诉娘,你到底做了什么?能让素来清冷、不理俗务的含光君如此锲而不舍地追查你四个月?别想着糊弄我!”
萧元翊被母亲看得头皮发麻,知道瞒不过去,只得硬着头皮解释:“娘,您还记得……射日之征时,那个为救我而死的萧家旁支子弟,萧平吗?”2
这萧平肯定藏着大秘密
萧夫人神色凝重地点点头:“自然记得。那孩子忠勇,可惜了。事后,我念其恩情,厚待了他的寡母,给了足够她安享晚年的银钱和一处田庄,也算仁至义尽。只是……那妇人后来似乎有些贪得无厌?”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关键,“此事与她有关?发生了什么变故?”
“唉!阿娘,您别提了!”萧元翊懊恼地拍了下大腿,继续道,“就在前年(魏无羡身死的第二年),儿子在锦官城闲逛时,碰巧撞见那萧平的老娘,正要把萧平唯一的妹妹,卖进烟花之地!那丫头当时哭得凄惨。儿子想着,毕竟是恩人的亲妹妹,看着实在可怜,一时心软,就出钱把她买了下来。”
他偷瞄了母亲一眼,见她脸色尚可,才接着说:“可这事儿毕竟不太体面,传出去也不好听。我就想着,把人悄悄安置在您送我的那个西郊庄子里,给口饭吃,让她安安稳稳过日子,也算对得起萧平的救命之恩了。可谁承想,这事儿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让那老婆子知道了!”
“我冤枉啊,娘!”萧元翊突然拔高声音,一脸冤屈,“我好吃好喝供着那丫头,连她手指头都没碰过!可我不知道那丫头什么时候……什么时候竟有了身孕!”
“那老婆子知道后,一口咬定那孩子是我的!非赖上我了!我怎么可能认?我连她院子都很少进!” 萧元翊越说越激动,声音也带上了火气,“我当然不依!这不就……就发生了一点冲突。”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极小的缝隙,强调着“一点点”。
“混乱之中,那丫头不小心摔倒了……孩子……孩子就没了……” 萧元翊眼神闪烁了一下,语速加快,“那老婆子更是不依不饶,哭天抢地。我恼恨那丫头明明可以说清楚肚子里的野种是谁的,却偏偏要做那缩头乌龟,害我平白背了这么大一口黑锅!一气之下,就把她们母女俩都赶出庄子了。眼不见为净!”
“可谁能想到,那对母女不知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竟然四处状告!那些小门小户的仙门世家,自然碍于我们锦官萧家的权势,不敢接她们的状子。”萧元翊说到这里,语气又带上了一丝世家子弟的倨傲。
“但是!坏就坏在去年!”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紧张,“那姑苏蓝氏的含光君蓝忘机不知为何突然出山,开始‘逢乱必出’,在仙门百家中名声大噪,威望日隆。也不知那对母女怎么攀上的,她们的冤情竟被含光君知道了!”
萧元翊脸上露出明显的惧色:“自此,含光君就盯上我了!他认定我仗势欺人,逼奸民女,害死无辜胎儿!那对母女更是咬死了要我偿命!娘,蓝忘机那是什么性子?出了名的古板、执拗、眼里揉不得沙子!他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这是铁了心要拿我开刀啊!可我真不是故意的啊!娘,您得救救我!只有您能救我了!” 他抓着萧夫人的手臂,如同抓着救命稻草。
萧夫人听完这曲折离奇又漏洞百出的叙述,气得胸口起伏,指着萧元翊,半晌才恨铁不成钢地叹道:“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糊涂!莽撞!惹下这等祸事!” 她清楚儿子的话里必然有所隐瞒,那“冲突”和“不小心”绝没那么简单。但此刻,护犊之心终究占了上风。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小厮恭敬的通报声:“夫人,前方宗主请少爷即刻过去一趟。”
萧夫人心头一凛,面上却不露声色。她迅速给侍立在旁的贴身嬷嬷递了个眼色。
那嬷嬷会意,立刻上前,脸上堆着和煦的笑容,不着痕迹地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进传话小厮手里,口中说着:“辛苦小哥跑一趟了,这点心意给小哥买杯茶喝。”
那小厮熟练地掂量了一下荷包的分量,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左右看看无人,便压低声音,谄媚地透露道:“夫人、少爷,小的瞧着……姑苏蓝氏的含光君方才递了拜帖,此刻正在前厅与宗主叙话呢……”
“什么?!”萧元翊一听“含光君”三个字,如同惊弓之鸟,脸色瞬间煞白,刚才的委屈和理直气壮荡然无存。他猛地缩到萧夫人身后,紧紧抓住母亲的衣袖,声音都带了颤音:“娘!我不去!我不去前厅!蓝忘机他肯定是来抓我的!”
萧夫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得心头一跳,但多年主母的历练让她迅速镇定下来。她反手握住儿子冰凉的手,强压下心中的忧虑,沉声道:“慌什么!躲是躲不过的!你先跟着过去,看看你父亲和含光君怎么说。记住,少说话,莫要再失态!”
看着儿子依旧惊恐不安的眼神,萧夫人用力捏了捏他的手,眼神坚定地补充道:“放心,娘这就去给你搬救兵!” 她的目光投向锦官城通往姑苏的方向,心中已有了计较——解铃还须系铃人,能压制住蓝忘机的,或许只有……她那位嫁入蓝家的萧家姑奶奶了。
萧元翊看着母亲眼中的决断,心下稍安,但一想到即将面对那位冷若冰霜、气势迫人的含光君,仍觉腿脚发软。在母亲催促的目光和小厮的等待下,他只得一步三回头,带着满心的忐忑,硬着头皮向前厅走去。每一步,都仿佛踏在薄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