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官城最负盛名的“醉仙楼”二楼临窗雅间,雕花木窗半开,微风送进街市的喧嚣与初夏的暖意。
萧姒带着蓝雁知和蓝畅和兄妹俩在此用午膳。
精致的八仙桌上已陆续摆上了几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清蒸鲈鱼、八宝鸭、蟹粉狮子头、碧绿的时蔬,还有两盅特意为孩子们点的滑嫩蒸蛋。
萧姒细心地将蒸蛋推到小女儿畅和面前,又给雁知夹了一块剔好刺的鱼肉。她看着正努力用小手攥着调羹、小口小口吃着蒸蛋的畅和,心头软成一片。
目光转向一旁坐得端正、安静进食的雁知,她轻声问道:“雁知,你照顾妹妹细心,除了不能吃辣,妹妹还不能吃什么?你提醒阿娘。”
蓝雁知闻言,立刻放下筷子,小脸上一片认真,他仔细回想了一下,才条理清晰地回答:“回阿娘,不能吃太大块、太硬的东西。妹妹喉咙不好,很容易卡住的。嬷嬷说,都要弄得碎碎的才好。”
萧姒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酸涩瞬间弥漫开来。她想起蓝畅和的奶嬷嬷曾红着眼眶跟她说过的话:这小小姐刚出生时,连喝奶都异常艰难,吸吮力弱得可怜,常常是喝一小口就呛咳得小脸通红,只能由嬷嬷用特制的小勺,一滴一滴、极其缓慢地喂下去。
这孩子在她腹中就没能安稳地长大,先天不足,体质孱弱,从降生到现在的时光里,每一步成长似乎都比别的孩子艰难许多,小小的身体不知承受了多少苦楚。
萧姒的目光落在女儿稚嫩的小脸上,带着无尽的心疼与怜惜。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默默告诉自己:没关系,还活着就好。以后足够的时间和耐心,让这株先天不足的小苗也能茁壮成长。
“蛋……”正努力和蒸蛋“奋战”的蓝畅和忽然抬起小脸,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指着桌上另一盅蒸蛋,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萧姒,软糯糯地发出一个清晰的音节。
萧姒立刻被拉回心神,脸上绽开温柔的笑意,耐心地引导她:“畅和,这是蒸蛋。你应该说,‘娘,我想吃蒸蛋。’来,跟娘说:‘娘,我想吃蒸蛋。’”
小畅和歪着小脑袋,努力模仿着这稍显复杂的句子,小嘴巴开合几次,终于清晰地吐出:“蒸、蒸蛋!”虽然省略了主语和动词,但这已是巨大的进步。她似乎有些着急,又指着蒸蛋强调:“吃、吃蛋……”
“畅和真棒!”萧姒毫不吝啬地夸奖,立刻将那盅蒸蛋也移到女儿面前。
她用公勺舀出大半碗温热的蒸蛋,又细心地从八宝鸭上撕下最软嫩的鸭肉,耐心地撕成极其细碎的小丁,再拌进蒸蛋里,最后加了一小勺煮得软烂的白米饭拌匀。
一碗温度适宜、营养丰富且易于吞咽的拌饭便做好了,轻轻放在小畅和面前。
平日里,这喂饭的工作多是经验丰富的奶嬷嬷代劳。今日奶嬷嬷恰好告假,这任务便落在了萧姒身上。她拿起女儿专属的小银勺,舀起一勺拌饭,动作轻柔地送到女儿嘴边。看着女儿张开小嘴,努力将饭含进去,再慢慢咀嚼、吞咽下去,这个过程对萧姒而言充满了新奇与难以言喻的满足感,一种纯粹的、属于母亲的快乐在心间流淌。
萧姒幼承庭训,自两岁起便被父母要求学习自理,包括自己吃饭,不许下人过多伺候。
在她固有的观念里,四岁多的孩子,确实应该具备自己好好吃饭的能力了。然而,当面对着自己体弱敏感的小女儿时,那些所谓的“原则”和“教育理念”瞬间变得无足轻重。
此刻,她只想将这小团子抱在膝上,一口一口,亲自喂饱她。的是,而像这样,她能理所当然地抱着女儿,看着她依赖地张开小嘴等待投喂的时光,却如同指间流沙,转瞬即逝。她恨不得时间就此停驻,让她能多享受一刻这份被全然依赖的亲密。
“来,娘的畅和乖,再张口——”萧姒的声音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眼神专注而温柔,仿佛在做世间最重要的事。
小畅和异常乖巧,听到指令便顺从地张大嘴巴,啊呜一口将勺子上的食物吃下,腮帮子鼓鼓地动着,大眼睛满足地眯起来。
这一幕落在旁边的蓝雁知眼里。他看着妹妹被母亲如此温柔细致地照顾着,那份被喂食的亲密无间,让他心底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羡慕和渴望。
他放下自己用得极好的筷子,小身子往母亲那边挪了挪,带着点羞涩,又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小声央求道:“娘,娘……我也要喂饭。”
萧姒微微一怔,随即笑意更深,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宠溺:“好,都喂。娘喂畅和一口,再喂雁知一口。” 她动作麻利,先喂了畅和一勺,紧接着便舀起一勺拌着鸭肉和蒸蛋的饭,送到雁知嘴边。雁知立刻配合地张开嘴,吃得格外香甜,仿佛这一口比任何山珍海味都美味。
看着两个孩子轮流依赖地接受自己的喂食,小小的嘴巴一张一合,满足地咀嚼着,萧姒心中被巨大的幸福感和轻微的酸胀感填满,忙得不亦乐乎,却甘之如饴。
“娘,”蓝雁知咽下口中的饭,忽然注意到母亲只顾着喂他们,自己面前的碗筷还干干净净。
他立刻拿起自己的筷子,踮起小身子,努力伸长了胳膊,从桌子中央的攒盒里夹起一块晶莹剔透、点缀着桂花的米糕,小心翼翼地送到萧姒唇边,小脸上满是认真和期待,“你都还没吃一口呢。啊——娘,张开嘴,尝尝这个桂花糕,可甜了!”
萧姒看着儿子这贴心又带着点笨拙可爱的举动,心头暖流汹涌。她顺从地张开嘴,就着儿子的手,轻轻咬下那口桂花糕。米糕的清甜与桂花的馥郁在口中化开,甜意一直蔓延到心底。她眼中泛起温柔的水光,由衷地赞叹:“嗯,真好吃!是娘吃过最甜的桂花糕了!”
小畅和见状,也不甘示弱。
她放下自己的小勺子,有些费力地拿起桌上稍重的汤勺,学着哥哥的样子,颤巍巍地从盛着清炖鸡汤的小盅里舀起一小勺澄澈的鸡汤。
她小心翼翼地将勺子举高,递到萧姒唇边,口齿不清却异常执着地催促:“娘!喝!汤汤!”
萧姒的心瞬间被这双份的甜蜜击中,几乎要融化。
她连忙微微低头,就着小女儿的手,将那一勺饱含孺慕之情的鸡汤喝下。温热的汤汁滑入喉中,带着家的暖意。
雅间内,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餐桌上,照亮了菜肴升腾的热气,也照亮了母子三人脸上洋溢的幸福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