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姒冰冷的话语如同淬毒的冰棱,狠狠刺穿了寒室凝滞的空气,也刺穿了蓝忘机竭力维持的平静。
他瞳孔骤然紧缩,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
那个孩子……思追!温苑!
蓝忘机脑中瞬间闪过那张温润如玉、勤勉好学的少年面庞,一股寒意夹杂着巨大的荒谬感与不祥的预感瞬间席卷了他。
他带回来的孩子,怎会成了兄嫂反目的根源?
就在蓝忘机心神剧震,试图理清这惊涛骇浪般的指控时,萧姒脸上的那点浅笑骤然消失殆尽。
她的面容如同覆上了一层严霜,眼神锐利如刀锋,直直剜向蓝忘机。一股强大而冰冷的威压自她身上弥漫开来,瞬间充斥了整个膳厅。
“包藏温家余孽,”萧姒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相击般的冷硬与穿透力,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针,狠狠扎向蓝忘机,“该当何罪!”
她猛地一拍桌面,震得杯碟轻响。那冰冷的质问,带着审判般的威严,直指姑苏蓝氏最核心的清规戒律——温氏,是仙门百家共诛之敌!包藏其血脉,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萧姒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依旧僵坐的蓝忘机。她唇角竟又勾起了一抹笑,那笑容却比北极寒冰更冷,带着刻骨的讥诮和毫不掩饰的恶意。她刻意拖长了语调,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含、光、君……”
这三个字,此刻从她口中吐出,再无半分敬意,只剩下满满的讽刺与冰冷的控诉。
蓝忘机终于从最初的震惊中挣脱出来,他抬起头,迎上萧姒那双燃烧着愤怒与仇恨火焰的眼睛。他眼中刚刚因回忆兄长而残存的一丝温情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警惕,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直到此刻,他才真真切切地明白了,那夜兄长蓝曦臣在静室外,那句沉痛而饱含深意的嘱托:“若你嫂嫂说了什么过激的言语,还望你……多担待一二。” 那绝不仅仅是夫妻争吵的气话,兄长早已预见,或者说,亲身经历过眼前这足以撕裂一切的狂风暴雨!
萧姒看着蓝忘机眼中变幻的情绪,那忌惮之色更是深深刺痛了她。她一顿,抬眼看她,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种深切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埋怨:“你以为你是谁?蓝忘机……”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你兄长日理万机,蓝氏内外多少重担压在他一人肩上?他事务繁忙,心力交瘁……岂是每次都该为你收拾烂摊子的?” 她逼近一步,目光如炬,“没事,就别瞎打扰他!”
蓝忘机猛地攥紧了置于膝上的拳头,骨节泛白。
他并非不知兄长辛劳,但被萧姒以如此尖锐、如此怨怼的方式点破,尤其是将他守护思追的行为斥为“烂摊子”,让他感到一种被误解、被轻视的刺痛。
他垂下眼帘,紧抿着唇,无言以对,那挺直的脊背似乎也微微弯曲,头低得更深了。
萧姒看着蓝忘机这副隐忍受教的模样,心中那股滔天的恨意似乎被触动了一丝缝隙。
她想起蓝曦臣对蓝忘机毫无保留的维护与信任,那份手足情深,是她曾羡慕甚至嫉妒的。
经此一番近乎羞辱的斥责,看着眼前这个骄傲的含光君在她面前低头,她胸中翻腾的戾气竟奇异地缓和了一丝。
但这缓和,并不意味着原谅,而是让她将矛头指向了更深、更痛的核心。
她的声音不再那么尖锐,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忘机,”她唤他的名字,语气复杂,“你把那个孩子带回来,置我于何地?置你兄长于何地?又置整个姑苏蓝氏于何地!”
她的目光扫过这象征蓝氏家主威严的寒室,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愤怒:“我能知道他是温家余孽,别人也可以!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以为你是谁?是仙门魁首,还是九天仙尊?你以为你蓝忘机一人一剑,就能护住一个身份如此敏感、足以引来灭顶之灾的孩子吗?天真!”
“我护得住!”蓝忘机猛地抬头,斩钉截铁地回应。那双浅琉璃色的眼眸中,是磐石般不可动摇的坚定,“我一定会保护他!”
这份信念,源于他对道义的坚守,更源于内心深处对另一个“他”的永恒愧疚——那个他倾尽全力却终究没能护住的人。
没能护住魏婴,是他毕生之痛。这个魏婴生前喜欢的孩子,这个同样身世飘零、无辜受难的孩子,他无论如何也要护住!这份执念,早已刻入骨髓。
“呵……”萧姒看着他眼中那近乎固执的坚定,竟发出一声短促的、意味不明的轻笑,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浓浓的感慨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你可真是……太单纯,太可爱了。” 1
含光君一定要护住思追啊
“能护住的……” 蓝忘机轻轻重复,目光却飘向虚空,仿佛在陈述一个残酷的真理,“只要举全族之力,倾姑苏蓝氏一门之力,或许……能护得住。”
举全族之力?!
萧姒浑身剧震,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为了一个温家遗孤,赌上整个家族数百年的清誉、根基,甚至所有门人弟子的性命安危?
“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萧姒陡然拔高的声音,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萧姒猛地指向他,指尖都在微微颤抖,眼中是彻底燃烧的怒火和不可理喻的荒谬感:“一个温家余孽,配吗?他配让整个蓝氏为他陪葬吗?蓝忘机,你告诉我,他配吗?!”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嘶吼出来,带着泣血般的质问。
“……”蓝忘机握紧的拳头指节咯咯作响,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感到一股巨大的悲愤和无力感在胸腔冲撞。
他不想再与眼前这个被仇恨蒙蔽双眼的嫂嫂争论思追的“配”与“不配”。
他怕自己控制不住汹涌的情绪。他霍然起身,猛地背过身去,留给萧姒一个紧绷而孤绝的背影。这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抵抗——拒绝这充满恶意的诘问。
然而,萧姒的攻势并未停止。她盯着他僵硬的背影,声音如同淬了寒冰的毒蛇,再次缠绕上来:
“弟弟,那个孩子,与温宁息息相关!”
萧姒向前一步,声音带着一种宣告死刑般的冷酷:“就单单是我,就不会放过他!永远不会!” 又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向蓝忘机,“也是因为这个孩子,我和你兄长,才会吵到那般地步,他才会躲着我!”
她绕到蓝忘机侧面,逼迫他面对自己,目光锐利如刀,直刺他眼底:“你知道他为什么要管一个火烧过云深不知处、血债累累的温家的后辈吗?”
不等蓝忘机回答,萧姒已给出了那残酷至极、也最伤人的答案,她脸上满是嘲弄,目光扫过这曾遭温氏烈焰焚毁又重建的云深不知处:“那是因为……你啊!”
“因为你蓝忘机!因为你执意要保!因为你是他最看重、最无法割舍的弟弟!他是在替你扛!替你承担这份足以压垮整个蓝氏的风险和骂名!” 萧姒的声音充满了悲愤与不甘,“我们这对夫妻,意见从未如此不统一,一个要保下仇敌血脉,一个要斩草除根……多么可笑!多么讽刺!”
她猛地后退一步,仿佛要远离这令人窒息的对峙。她的声音再次降至冰点,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决绝:“温家余孽,必须死!”
这六个字,如同最终判决,在寒室中回荡,带着浓烈的血腥气。
然而,就在蓝忘机的心沉入谷底,绝望弥漫之际,萧姒脸上的冰冷杀意忽然又奇异地缓和了半分,甚至浮现出一丝极其诡异、令人毛骨悚然的“温和”。
“不过,你放心……我现在,也是一个母亲了。”萧姒抬眼看着脸色煞白的蓝忘机,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施舍般的残忍:“他……毕竟又是你的徒弟。念在这份情面上,我可以给他一个痛快。让他……走得体面些。”
“体面”二字,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蓝忘机紧绷的神经。
“嫂嫂!” 蓝忘机猛地转身,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与痛楚,那清冷的声线竟有些发颤,“思追……他并没有做错什么!他从不知晓自己的身世,在蓝氏长大,受蓝氏教导,行端坐正,从未做过半点对不起任何人之事!他……他只是个无辜的孩子!就……就不能放过他吗?”
“无辜的孩子?” 萧姒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她仰头,爆发出一阵凄厉到近乎癫狂的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戚与苍凉,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却又被她死死忍了回去。
笑声戛然而止。
想到猛地盯住蓝忘机,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焚烧一切的、刻骨的仇恨与痛楚,她一字一顿,泣血般地质问:“那我的弟弟呢?!”
“他做错了什么?!”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刺破耳膜,“告诉我,他做错了什么要死在温狗手里?!死在温宁那个怪物的手上?!”
那积压了无数个日夜、被刻意掩埋在心底最深处的血仇与丧亲之痛,此刻如同火山般彻底喷发出来。
她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和伪装的“温和”彻底消失,只剩下最原始、最纯粹的杀意:“温!家!余!孽!必!须!死!”
寒室膳厅内那场足以撕裂灵魂的争吵余烬未冷,冰冷的死寂如同实质般弥漫在每一寸空气中。
蓝忘机僵立的身影被摇曳的烛光拉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久久未动。
门外的阴影里,蓝景仪捂着嘴,惊恐的泪水无声滑落,他踉跄着后退,逃离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