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姒站在高处,放眼看着整个云深不知处。
偌大的云深不知处,处处都点了灯,星星点点,试图驱散山间固有的清寒。
她并非喜欢独自凭栏,只是这偌大的仙府,如今竟无一处可让她真正安心。
独处不过片刻,便有侍女悄然上前,垂首侍立一旁,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
萧姒心下了然,这是蓝曦臣“留”给她的“照顾”,名为侍奉,实为看守。
她看破不说破,只是那如影随形的“监视”感,像细密的蛛网缠绕周身,让她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的压抑。
被软禁在此,连寒室的门廊都成了她无法轻易逾越的界限。
自那日与蓝曦臣在寒室内彻底摊牌,将彼此心中藏匿多年的秘密、猜忌与怨恨都撕开在日光之下后,第二日,那位泽芜君便如同人间蒸发,不知所踪。随之而来的,便是萧姒行动受限的处境。
她心知肚明,这是蓝曦臣无声的回避,也是对她的一种“保护”或者说“隔离”。
愤怒、失望、心寒……种种情绪翻涌过,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她不再试图挣扎或质问,只是将所有的波澜都压入眼底最深处,如古井无波,静待着,等待一个未知的、或许永远不会来的“时机”。
如此这般,对着这虚假的热闹与真实的囚笼,萧姒很快便失去了凭栏远眺的兴致。
夜风微凉,吹不散心头的烦闷,她拢了拢衣袖,转身,一步一步,踏着冰冷的月光,回到了那座名为“家”却更像牢笼的寒室。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紧绷的氛围中滑过。萧姒冷眼旁观,心中却升起一股挥之不去的怪异感。
蓝曦臣明明避而不见,音讯全无,可他的亲弟弟蓝忘机,以及那个半大孩子蓝景仪,却日日准时前来寒室“报到”。
他们或是在偏殿处理公务,或是在庭院中指点两个孩子的课业,有时甚至直接留宿偏殿。这殷勤得过了头,与蓝忘机素来避嫌、清冷的性子大相径庭。
“忘机,”终于,在又一次三人共坐一桌用晚膳时,萧姒放下玉箸,目光平静地扫过对面坐得笔直的蓝忘机,以及旁边正试图偷偷夹走最后一块水晶肴肉的蓝景仪。待侍奉的婢子将最后一道汤羹摆好,无声退下,将门扉轻轻合拢后,萧姒终是忍不住,将目光定在蓝忘机清俊却略显疏离的脸上,开口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怎么……日日都来?” 她的语气很淡,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探究。
“回夫人,是有事!”不等蓝忘机开口,旁边的蓝景仪咽下口中的食物,咋咋呼呼地抢先回答,他随了他阿爹蓝沐幼时外露的几分跳脱,言语间带着少年人的直率和不加掩饰,“可我凭什么和你说?”
“哦。”萧姒无波无澜地应了一声,视线甚至没有在蓝景仪身上多停留一秒。
她本就没指望从一个半大孩子口中撬出什么有价值的消息。她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眼前这位沉默如冰的含光君。
她微微侧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蓝忘机脸上,声音放得更缓,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你哥呢?他去哪了?这两日,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她刻意用了“这两日”,仿佛只是寻常的询问,而非数日不见的质问。
蓝忘机执箸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抬眸,对上萧姒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一时竟无言以对。脑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几日前,那个更深露重的夜晚——
急促却克制的敲门声惊醒了静室的宁静。
门外站着的,正是他失魂落魄的兄长蓝曦臣。他并未进门,只是站在清冷的月光下,身影显得格外孤寂落寞。
“忘机,”蓝曦臣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沙哑和疲惫,全无平日泽芜君的温润从容,“我做错了事,惹恼了你嫂嫂……她,很生气。我……我得去母亲从前住过的小筑里待些时日,去……去陪阿娘说说话。”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一丝近乎无助的脆弱,“好让阿娘……教教我,该怎么……哄她。”
在自己最信任的亲弟弟面前,蓝曦臣终于卸下了所有强撑的伪装,露出了心底最深处的惶惑与伤痛。
姑苏蓝氏规矩森严,男女大防尤重,他们兄弟二人自幼便与女性长辈疏离。
此刻心乱如麻,能想到的、唯一可以寄托倾诉的,竟只有早已仙逝的亡母。
他希冀在那承载着童年模糊温暖记忆的幽静小筑里,能得一丝慰藉,或是……庄周一梦,得母亲指点迷津。
蓝曦臣扯出一个勉强的、苦涩的笑容,眼中带着真切的恳求:“忘机,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就……劳烦你多去寒室走动,替我……照看一二。” 他深深地看着弟弟,郑重道:“麻烦了!”
思绪从那个沉甸甸的夜晚抽离,蓝忘机看着眼前等待答案的萧姒,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
兄长临行前恳切的托付言犹在耳——替他隐瞒去向。
可姑苏蓝氏家规森严,第一条便是“不可妄语”,他蓝忘机更是以端方雅正闻名于世,生平最不屑也最不能为的,便是撒谎。1
蓝大居然还有这么怂的一天
两难境地,如芒在背。
蓝忘机薄唇紧抿,最终选择了最艰难却也最符合他本性的方式——沉默。他微微垂下眼帘,避开了萧姒锐利的目光,对着她,极轻微却无比清晰地躬了躬身,姿态是无可挑剔的歉意,却也无声地宣告了拒绝回答。
好在,萧姒似乎并未执着于立刻得到答案。
她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意义不明的弧度,仿佛早已料到会是如此。
时光漫长,方才一问,不过是百无聊赖中的一点调剂罢了。
也唯有此刻,在这被变相囚禁的漫长等待中,萧姒才真正有闲心,用一种全新的、带着审视的目光,好好打量这位自己名义上的“小叔子”。
这位名震仙门、逢乱必出的含光君,这位当年为了一个温姓遗孤,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忤逆家族、对抗整个仙门百家,也要执意保下的……痴情人。
她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地轻叩着光滑的桌面,发出清脆而规律的轻响,像是在敲打着某种无声的节奏,又像是在酝酿着什么。
目光余角瞥见还在桌边,眼神滴溜溜乱转,显然觉得气氛沉闷无趣的蓝景仪,萧姒心念微动。
她若无其事地伸手,拈起桌上碟中一块精致的荷花酥,姿态优雅地递向蓝景仪,语气是恰到好处的温和:“景仪,尝尝这个?我记得畅和说,她新得了个有趣的竹蜻蜓,就放在他房里,你要不要去找他玩会儿?”
美食加上玩伴的诱惑,对少年而言难以抵挡。
蓝景仪眼睛一亮,立刻忘了刚才的紧张,欢天喜地地接过糕点,含糊地道了声谢,便一阵风似的跑出了膳厅,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回廊深处。
支走了聒噪的少年,萧姒又随意地摆了摆手。
侍立在角落阴影里的侍女立刻会意,无声地行礼退下,并轻轻带上了膳厅厚重的门扉。
“咔哒”一声轻响。
此刻,这偌大的寒室膳厅内,便只剩下萧姒与蓝忘机二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
萧姒看着对面依旧端坐如松、面无表情的蓝忘机,突然身体微微前倾,单臂支在桌面上,手掌托着精致的下颌。
这个姿势打破了她一贯的端庄,带着一丝慵懒,却又充满了危险的侵略性。
她那双清亮的眸子,此刻像是蕴藏了漩涡,带着一种奇异的光彩,期期然地、一瞬不瞬地锁住蓝忘机。
“忘机,”她的声音放得极轻,如同情人间的呢喃,却又带着冰锥般的锋利,直刺核心,“你就……真的一点也不想知道,你那位好兄长,为什么要躲着我吗?”
蓝忘机眉心微蹙,几乎是下意识地,他轻轻摇了摇头。
兄长与嫂嫂之间的恩怨纠葛,他身为弟弟,确实不便、也无意深究。
他只是受兄长所托,前来照看。这个回答,纯粹出于本心。
然而,他这坦荡的摇头,却恰恰落入了萧姒精心布下的言语陷阱。
萧姒的唇角,那抹笑意瞬间加深、蔓延开来,如同冰面上骤然绽开的罂粟花,艳丽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你知道他在哪。”她用的是陈述句,而非疑问句。
蓝忘机方才那沉默的躬身致歉,在她眼中,已是无声的确认。
不待蓝忘机有任何反应,萧姒的笑意更盛,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兴味,再次问道:“忘机,真的……一点也不想听吗?” 她像是在诱惑,又像是在宣判。
空气似乎被这笑意冻结了。
萧姒不再等待他的回答,笑意浅浅,如同谈论天气般自然,却字字如刀,精准地劈开了平静的假象:“没事,我告诉你。”
她微微停顿,目光锐利如电,直射蓝忘机骤然收缩的瞳孔深处,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那残酷的答案:“因为、你!”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膳厅。
紧接着,在蓝忘机眼中那短暂的震惊还未化开时,萧姒又清晰地、冷酷地补上了致命的一刀,将矛头指向了更深、更痛的根源:“不,准确来说,是因为你——四年前带回来的那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