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鳞台·金夫人寝殿
浓郁的药味弥漫在宽敞却压抑的室内,沉重的帷幕低垂,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只余下病榻上之人艰难的呼吸声。
金夫人躺在锦被之中,面色灰败,曾经凌厉威严的眉宇间只剩下深刻的疲惫与无法消解的忧虑。
萧姒一身素净衣衫,安静地坐在榻边,手中端着温热的药碗,一勺一勺,小心翼翼地喂到金夫人唇边。
药汁苦涩,金夫人勉强吞咽了几口,便轻轻摇头示意停下。
她浑浊的目光落在萧姒沉静的脸上,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用尽力气抓住萧姒的手腕。
“阿姒……”金夫人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异常清晰,“我……我将我所有东西,都交给你。只求你一件事……日后,能护一护阿凌。”
萧姒的动作微微一滞。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金夫人充满希冀的视线。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瞬间闪过了然——姑母这是在交代后事,在为金凌铺最后一条路。
她理解这份舐犊情深,这份对金光善刻骨的不信任。然而,半晌,在金夫人焦灼的、几乎燃尽生命的期待目光中,萧姒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金夫人眼中的光骤然一暗,随即涌上巨大的错愕。
“姑母,”萧姒的声音低沉而冷静,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疏离,“我不想因此负担起另一个人的人生。”她顿了顿,将药碗轻轻放在一旁的矮几上,瓷器相碰,发出清脆又冰冷的声响。“金宗主……他,虽对旁人薄情寡义,但对子轩,却从未亏待过。阿凌是子轩唯一的骨血,是他的亲孙儿,无论如何,他总会护住金氏嫡系的血脉传承,不会让嫡长孙受太大委屈。我若越俎代庖,反倒不美,也名不正言不顺。”
金夫人怔住了,她从未想过萧姒会如此冷静,如此……置身事外地分析利害。
她以为萧姒会念及金子轩,会念及姑侄情分。
这份近乎冷酷的清醒,这份不愿轻易承诺的审慎,让她反而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唯有萧姒,才可能在她死后,给阿凌一丝真正的庇护,而非敷衍的虚情假意。
“我……并非是要你时刻贴身保护阿凌,像奶娘一般……”金夫人急促地喘息了几下,眼中光芒黯淡下去,带着无尽的悲凉,“没有谁能一辈子照顾他……我,我也做不到了……”她想起早逝的儿子儿媳,心头剧痛,连旁人都靠不住,何况是关系早已疏淡的萧姒?
金夫人积蓄起最后的力量,枯瘦的手死死攥住萧姒的衣袖,指节泛白,眼中是近乎绝望的恳切:“我去世后,阿凌的境遇……定然一落千丈。往日……往日是我太过护着他,将他护在羽翼之下,隔绝了风雨,也隔绝了人心……想来,竟是错了……”她太清楚金光善的凉薄本性,太清楚这金鳞台上下的捧高踩低。她的存在是金凌唯一的保护伞,伞一撤,稚子何依?金光善?她死也不信!
“我……阿姒……姑母求你!”泪水终于从金夫人浑浊的眼中滚落,带着滚烫的温度,“日后……日后阿凌若是遇到了过不去的坎儿,遇到了性命攸关的难处……你能……你能护他一二!看在他身上流着你弟弟子轩的血的份上!那是你弟弟……唯一的孩子啊!”
“子轩……”这个名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刺入萧姒的心房。那个骄傲又纯粹、与她血脉相连的弟弟,让她呼吸一窒,脸色瞬间苍白,眼底的平静冰层碎裂,露出深藏的痛楚。
金夫人捕捉到了这瞬间的动摇,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用尽全身力气哀求:“我不求你将他视如己出!只求你……在关键时刻,庇护阿凌一二!让他……活下去!阿姒……姑母求你!”那眼神,是母亲为幼崽向天乞命的绝望。
寝殿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只有金夫人急促而衰弱的喘息声。
浓重的药味、绝望的哀求、尖锐的悲痛,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紧紧缚住萧姒。
她的目光空洞地移动,最终落在了矮几上那碟精致却无人动用的桂花糕上。
那是金夫人病前最爱,也是……幼时姑母哄她时常常拿出的点心。
时间仿佛凝固了许久。
终于,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萧姒的视线从那碟桂花糕上移开,重新落回金夫人濒死的面容上。她没有言语,只是极其缓慢、极其沉重地,点了一下头。一个无声的、却重逾千斤的承诺。
金夫人紧绷的身体骤然松懈下来,仿佛支撑她的最后一口气也随之散去,整个人软软地倒回枕上。
她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脸上竟奇迹般地浮现出一丝释然的、近乎解脱的笑意,混浊的眼中是尘埃落定的安然。
“阿姒……”她用气声喃喃道,“这辈子……我对不起你……麻……麻烦你了……”
萧姒的心脏猛地一缩,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那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即将彻底离去的预兆,冰冷而真实。
她反手握住金夫人那已开始失温的手,用力地、清晰地回应,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说到做到!”
金夫人唇角的笑意加深了,她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最后一点意识支撑着她,艰难地、无比眷恋地将目光投向寝殿角落的摇篮。那里,懵懂无知的小金凌正吮着手指睡得香甜。
她的目光在那小小的身影上流连,充满了无尽的慈爱与不舍,最终,那点光芒渐渐熄灭,眼皮缓缓地、永远地阖上了。
一滴浑浊的泪,无声地从她眼角滑落,没入鬓角花白的发丝中。
几乎是同时,摇篮里的小金凌猛地惊醒,仿佛冥冥中感应到了至亲的逝去。
他茫然四顾,随即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属于幼儿最本能的恐惧与悲伤的嚎啕,挣扎着爬出摇篮,跌跌撞撞地扑到金夫人逐渐冰冷的身上,小小的身体紧紧贴着祖母,放肆地大哭起来,哭声穿透了沉重的帷幕,在寂静的寝殿里回荡,凄厉得令人心碎。
萧姒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小金凌绝望的哭泣,看着姑母安详又苍白的遗容。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悲痛已被一种沉冷的坚毅取代。她走到门边,亲手拉开了沉重的殿门。
门外,早已等候多时的金夫人的心腹老仆、贴身侍女们,看到萧姒沉凝的脸色和她身后传来的小金凌凄厉的哭声,瞬间明白了什么。
压抑的啜泣声顿时响起,随即汇成一片悲恸的哀声。众人涌入殿内,哭声震天。
金家主母薨逝的消息,如同惊雷般迅速传遍了整个金鳞台。
素白绸缎被高高挂起,连绵不绝,将昔日金碧辉煌的仙府笼罩在一片肃杀的惨白之中。
白日里,灵堂香火缭绕,前来哭灵吊唁的人络绎不绝,哭声此起彼伏,真真假假混作一片。
其中最令人揪心的,是小金凌。他小小的身影裹在粗糙的麻衣里,由乳母抱着,跪在冰冷的灵前。
他似乎还不完全明白死亡的意义,却能感受到那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悲伤和失去。
他哭得声嘶力竭,小脸憋得青紫,小小的身体因过度悲恸而剧烈抽搐,最终竟哭晕过去,软倒在乳母怀里。
喧嚣随着日暮西沉渐渐散去。
那些或真心或假意的哭声、劝慰声、虚伪的叹息声,都像潮水般退去。
白日里摩肩接踵的灵堂,此刻只剩下萧姒一人。
她静静地跪坐在蒲团上,一身缟素,身影在摇曳的烛光中显得单薄而孤寂。
目光落在灵位之上——“先妣金门萧氏讳素之位”。
萧姒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方冰冷的墓碑,仿佛要将它,连同那个临终的誓言,一起深深地刻入自己的骨髓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细碎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小金凌小小的身影出现在灵堂门口,他只穿着单薄的寝衣,光着脚丫,显然是惊醒了找不到熟悉的人,循着本能跑来了这里。
他脸上还挂着泪痕,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迷茫,望着那巨大的棺椁,又看看跪在那里的萧姒,怯生生地不敢上前。
萧姒闻声,缓缓转过头。看到那个瑟瑟发抖、如同受惊小兽般的孩子,她眼中沉冷的冰层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她沉默地起身,走到灵堂一侧,那里搭着一件金夫人平日爱穿的、质地柔软厚实的素色披风。萧姒拿起披风,走回小金凌身边,蹲下身,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异常仔细地将他整个裹住,抱了起来。
小金凌的身体僵硬了一下,随即在包裹的温暖和那披风上残留的、属于祖母的极其淡薄却熟悉的气息中,奇异地安静下来。
他小小的脑袋靠在萧姒的肩膀上,大眼睛里还噙着泪,呆呆地望着祖母的灵位。
萧姒抱着他,重新跪坐在蒲团上,看着怀里孩子懵懂悲伤的侧脸,又看向冰冷的墓碑,声音低沉而沙哑,在空旷的灵堂里轻轻响起,像是在对孩子说,又像是在对那逝去的人承诺:“别怕……你姑祖母,”她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有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咙,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融入了摇曳的烛影里,“她只是……累了。”
清冷的月光透过高高的窗棂洒下,落在牌位之上,也落在相拥的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上,将他们笼罩在一片凄清而孤绝的光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