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不出三日，杨晚递来了消息：温宁堂兄确有一子流落在外，左耳垂一点殷红小痣，是为铁证。

萧姒端坐寒室主位，面上凝着一层冰霜，眸底寒潭深不见底。她指尖无意识敲击着紫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查。”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刃，干脆利落地斩断空气。那婢女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头垂得更低。

“如有问题，一律拿下，不必顾及。” 命令简洁冷酷，毫无转圜余地。“再去，通知叔父一声。” 最后一句落下时，她信手拈起案几旁供瓶里一支新折的桂枝，指尖微微用力——“咔嚓”！清脆的断裂声在死寂的寒室里显得格外惊心。桂枝应声而断，残香弥漫。她凝视着断枝，唇边勾起一丝极冷极淡的弧度，低语如冰珠坠地：“姑苏蓝氏……要变天了。”

婢女如蒙大赦，几乎是小跑着退了出去，步履匆忙得近乎踉跄。

一刻钟，漫长得像过了几个时辰。

那奉命搜查的弟子去而复返，屏息垂首立在阶下，大气不敢出。寒室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的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萧姒并未抬眼，极其细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挑了一下右眉梢，从喉间溢出一个极淡、却重逾千钧的疑问音节：“嗯？”

那弟子浑身一抖，腰几乎弯折到地，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细若蚊呐，却又清晰无比地刺破寂静：“回……回夫人，有……有的。” 短短几个字，耗尽了他全身力气，额上冷汗涔涔而下，瞬间浸湿了鬓角。

“好！”

“好极了！” 萧姒霍然抬首，方才的冰封假面彻底碎裂剥落。弟子猛地一哆嗦，汗如浆出，死死咬住下唇，再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令人窒息的死寂中，萧姒的目光缓缓移向桌旁。

那里，一盆亭亭玉立的素白玉兰正静静绽放。她伸出温热依旧的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一片洁白如玉的花瓣，然而，她低垂的眼睫下，眸色却冷得骇人。一声低语，裹挟着浓得化不开的失望、愤怒，以及一丝被深埋的、几不可闻的痛楚，轻轻覆在花瓣之上：“蓝曦臣……大骗子。”

这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清晰、冰冷、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响彻寒室：“所有萧家子弟，带上武器，收拾行装——我们，回家！”

话音落下的刹那，萧姒豁然起身，广袖带起一阵凛冽寒风。

她目不斜视，径直向外走去。

几乎在她踏出门槛的同时——

“小姐！”

“小姐！”

“小姐！”

……

隐匿于廊柱阴影、假山石后、乃至正在庭院洒扫的，所有身着姑苏蓝氏服饰却心向眉山萧氏的随嫁子弟，如同听到无声的号令，瞬间从四面八方现身、汇聚。

他们整齐划一地躬身行礼，低沉的应和声汇聚成一股沉凝的力量，在庭院中回荡。

萧姒立于阶上，环视这些忠诚的面孔，冰冷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带着铁血意味的满意。“好。”

萧姒微微转身，目光扫过庭院中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惊愕驻足的蓝氏弟子们，声音清朗，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姑苏蓝氏，藏匿杀害我锦官城表少爷的凶手——温宁——血脉相连之亲侄。此事，我萧姒身为蓝氏主母，难辞其咎。” 她对着所有蓝氏弟子，对着这片她曾视为家的土地，深深地、一丝不苟地躬身一礼，“在此，向诸位道一声，对不住。”

礼毕，她挺直脊背，目光如寒星，掷地有声：“此仇此恨，萧姒铭记于心。我定会，给锦官萧家，给死去的表少爷，也给你们——姑苏蓝氏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交代完毕，萧姒压下翻腾的怒火，面上恢复了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目光落在离得最近的一个还懵懂不知大祸将临的蓝氏年轻弟子身上，语调平淡无波：“你们宗主呢？”

那弟子被她周身尚未散尽的寒意慑得一怔，随即习惯性地露出讨喜的笑容：“夫人，这会儿……”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正缓缓沉入山峦，“宗主应当在静室，二公子有事正与宗主相商。”

萧姒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再无半句言语。

她提起裙裾，步履匆匆，却异常沉稳地朝着静室的方向疾步而去。

姑苏暮色渐沉，山雨欲来风满楼。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