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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

综陈情:情未了

当日午时。

天光正盛,市井喧嚣,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

萧姒手持令牌,步履如风,身后试图跟随的护卫被她一个冷厉的眼神钉在原地。

她孤身一人,身影在繁华街巷间七拐八绕,最终停驻在一处与周遭浮华格格不入的幽深楼阁前,匾额上那几个字,衬着楼内隐约传来的丝竹调笑,平添几分讽刺。

此地,竟是一处青楼。

一个绾着妇人发髻的女子,在众目睽睽之下,神色凛然地踏入这寻欢作乐之地,立时引来了无数惊诧、探究与不怀好意的目光。窃窃私语如同蚊蚋嗡嗡,指指点点毫不避讳。

萧姒却置若罔闻,眉宇间凝结的冰霜未曾融化半分,步履沉稳地跨过门槛,仿佛踏进的不是风月场,而是肃杀的战场。她目光如电,扫过厅堂,只沉声道出一句,字字清晰,不容置疑:

“我要见她。”

莺莺燕燕们被这不速之客惊扰,短暂的寂静后,几个年轻娇媚的女子便嬉笑着围拢上来,带着几分轻佻与好奇。

“哎哟,这位夫人,”一个穿着鹅黄纱裙的姑娘掩唇轻笑,眼波流转,“可是来找相公的?那可来得不巧了,咱们这儿,天光尚早,还没开张迎客呢。”

她的话语引来几声应和的娇笑。在这欢乐场所,顶着妇人髻登门的女子,十有八九,逃不过这个缘由。

萧姒眼皮都未抬,对这些调笑置若罔闻。

她的视线穿透脂粉香气与轻薄纱幔,径直投向二层那幽深的回廊,仿佛要洞穿那紧闭的房门。“她人呢?”

“夫人要找谁呀?”一个略显清雅的声音响起。

一位年长些、气质沉稳的女子从旁走出,挥手示意年轻姑娘们稍安勿躁。

她目光平和地看向萧姒,“话不说分明,咱们众位姐妹,就是想帮您出主意,也无从下手啊。”

萧姒依旧不理,目光却终于落在了这位开口的女子脸上。那眼神锐利如刀,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温家没了,”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却更显压迫,“你们大可以就此隐姓埋名,过安生日子。为何……偏偏要重操这旧业?”

她既不辩解,也不动怒,只是微微仰首,朝着楼上空旷处,提声唤道,声音清越:

“妈妈,夫人来了!”

“故人来访,未曾远候,是晚娘的不是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那声音带着慵懒的笑意,却透着一股历经世故的圆融。

只见楼梯转角处,杨晚执着一柄素面团扇,摇曳生姿地缓步而下。岁月在她眼角留下了痕迹,却未曾磨灭那份从容的风韵。

她笑意盈盈,目光在萧姒身上流转片刻,便朝内里一处雅致的房间侧身引手:“夫人,请。”

雅间内,熏香袅袅,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门扉甫一合拢,萧姒便再无半分客套,转身直视杨晚,开门见山:“我找你有事。你是温旭的奶娘,可和穷奇道温情一脉相熟?”

杨晚正欲斟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

她缓缓转过身,团扇轻摇,目光落在萧姒紧绷的脸上,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夫人这话问得可就奇怪了。穷奇道所有被困的温家人,”她声音平缓,却字字如针,“不都早就被夫人的母家——锦官萧家,联合那兰陵金氏,杀得干干净净了么?”她顿了顿,笑意更深,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夫人如今再来问这个问题……晚娘听着,倒觉得有些可笑了。”

萧姒下颌绷紧,袖中的手悄然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执拗地追问下一个更关键的问题:“温情一脉……可有孩子?若有,他和温宁……是什么关系?”

杨晚没有立刻回答。她踱步到窗边,背对着萧姒,只留给她一个窈窕却疏离的背影。

团扇依旧不疾不徐地摇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如同无声的嘲弄。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那扇子摇动的韵律,像在丈量着萧姒的焦灼。

“到底有没有?!”萧姒的耐心终于被这刻意的沉默耗尽,几步上前,声音因急迫而微微拔高,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杨晚这才缓缓转过身,脸上那抹笑意变得复杂,带着几分追忆的怅惘。

她轻轻摇了摇头,叹息般道:“萧大小姐啊,还是这般急性子。若是少爷尚在……”她的眼神骤然变得悠远而柔软,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个张扬恣意的少年,“定又要笑你了,笑着笑着,最后免不了又要吵起来……”

温旭的名字被提起,如同一块巨石投入萧姒心湖,瞬间激起千层浪,又迅速沉入冰冷的深渊。那些被刻意封存的记忆碎片纷至沓来。

萧姒喉头一哽,所有质问的锋芒仿佛瞬间被抽离,只余下一片哑然的空白。

她别开脸,避开杨晚追忆的目光,胸中翻腾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房间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安静。只有香炉里青烟笔直上升,又悄然散开。

良久,杨晚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萧姒略显苍白的侧脸上,那目光仿佛能洞悉人心。

“夫人都已经问出了后半句,”她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洞察的犀利,“不是心中……已有了确切的答案了吗?”

她顿了顿,迎着萧姒猛然转回、带着最后一丝挣扎与求证的目光,清晰而直白地吐出结论:

“那我也就直言了。正是夫人心中所想。”

“铮——”

仿佛有根无形的弦在脑中崩断。萧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褪尽血色。

她不愿相信,她的枕边人,她孩子的父亲,竟将如此致命的秘密对她瞒得滴水不漏!

“实证!”萧姒猛地抬起头,眼中是破碎后强撑的凌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要实证!空口无凭,不足为信!”

杨晚看着萧姒眼中近乎偏执的求证光芒,无奈地又摇了摇头,团扇的节奏依旧未乱。

“夫人这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她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大少爷跟穷奇道岐山温情一脉确实不熟,不过,晚娘在这风月场中,耳朵总比旁人灵光些。当年……确实听人零碎提起过,岐山温氏温情的那位表兄,是有一个孩子的。”

萧姒的拳头在袖中握得更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努力消化着这早已在心底酝酿、此刻被彻底坐实的答案,那沉重的真相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冷的决绝:“可能……确信?”

杨晚直视着她眼中的冰寒,沉默片刻,终是郑重道:“若夫人非要一个铁证不可,晚娘……愿去寻访当年侥幸逃出生天的温家旧仆。几日后,定给夫人一个准信。”

“……多谢。”萧姒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微微颔首。

“晚娘能冒昧问一句吗?”杨晚看着萧姒转身欲走的背影,“夫人为何要这般不遗余力地寻一个……或许早已不在人世的无知幼童?莫非……他真的还活着?他的存在……可是让夫人烦扰……”

下一瞬,杨晚忽然上前一步,竟朝着萧姒的背影,深深屈膝,行了一个郑重无比的大礼!

她的声音带着微微的哽咽,充满了百般的恳切与托付:“夫人!若……若苍天有眼,真的有了那孩子的下落,晚娘斗胆,恳请您……高抬贵手!”她抬起头,眼中是近乎哀求的泪光,“看在您与大少爷……当年幼时相伴的情谊上!稚子何辜?他父母亲族的罪孽,罪不至一个懵懂孩童啊!求夫人……求夫人饶他一命!”

杨晚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字字泣血:

“给温家……留一丝血脉传承吧!”

萧姒的背影骤然僵直。

她没有回头,肩膀却绷紧如拉满的弓弦。

温宁……

温宁杀害的是她情同手足的弟弟金子轩!杀害的是她视若知己、照亮她少女时光的挚友!

那淋漓的鲜血,那撕心裂肺的痛楚,岂是时间能够轻易抹平?

她做不到!

她做不到对杀人凶手的至亲血脉不迁怒!

做不到在血海深仇面前谈什么宽恕仁慈!

杨晚恳切的哀求还未落音,萧姒已猛地转过身,声音尖锐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将对方的话语硬生生斩断:

“不可能!”

杨晚维持着行礼的姿势,身体微微一颤。

她慢慢直起身,唇边泛起一个苦涩至极、了悟般的惨笑,低声道:“……这也是应该的。”

萧姒不再看她,猛地拉开雅间的门,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

就在她的身影即将消失在楼梯转角时,身后那扇未关紧的雅间门内,飘出一缕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声音。

那声音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疲惫与坚守,不容拒绝地钻入萧姒的耳中:“我留在这儿,守着这污浊之地,是因为这是少爷……最后一个归处了。”

“我答应过少爷,要护好萧大小姐……就一定得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萧姒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她没有回头,只是那挺直的脊背,似乎有刹那的僵硬。

唯有杨晚那飘渺的话语,在她耳边,在她心底,反复回响,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