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金麟台高台上
夜风猎猎,吹动高台之上两人的衣袂。
金麟台灯火辉煌,却照不亮这对结义兄弟之间深不见底的沟壑。金光瑶与聂明玦,一者隐忍压抑似将爆发的火山,一者刚烈愤怒如出鞘的利刃,在冰冷的月光与摇曳的灯火中对峙而立。
“赤峰尊!”金光瑶的声音拔高,带着被逼至绝境的尖锐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究竟明不明白?!”他胸膛剧烈起伏,那双总是盈满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通红,积蓄着水光与滔天的不甘,“我……我跟你能一样吗?!”
他猛地向前一步,几乎要撞上聂明玦铁塔般的身躯,却又在最后关头停住,像一只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绝望地嘶鸣:“我一无修为傍身!我长这么大,谁教过我?!谁给过我机会?!”他指着自己,声音里充满了自嘲的苦涩,“二无世家背景倚仗!你以为我现在在兰陵金氏站得很稳吗?你以为金子轩死了,我就能顺理成章上位了吗?金光善他……”金光瑶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怨毒,“他宁可再从外面接回来一个、两个、十个不知所谓的私生子!也绝不会让我坐上那个位置!我在他眼里,永远只是一条好用的狗,一个随时可以丢弃的玩意儿!”
不甘如同毒藤,随着他的话语疯狂滋长缠绕心脏,勒得他几乎窒息。他越说越激动,身体微微前倾,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别人天不怕地不怕,生来就有任性的资本!可我呢?我就是怕天,怕地,怕人!我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句话都要思量再三!这金麟台……它看着金光万丈,底下全是吃人的冰窟窿啊!”
聂明玦听着他的哭诉,眉峰紧锁,怒其不争的火焰在胸腔中熊熊燃烧。他像一把无情的重锤,狠狠砸向金光瑶那层精心维护、此刻却摇摇欲坠的“虚假”面孔,声音如金石相击,字字诛心:“说到底!你不杀薛洋,不过是不想动摇你在兰陵金氏那点可怜的、随时可能被取代的位置!你贪恋那点权势,为此不惜纵容恶魔!”
金光瑶猛地抬起头,迎上聂明玦如炬的目光,那层伪装的脆弱瞬间被撕开,露出底下狰狞的野心与怨毒,他几乎是立刻吼了出来:“我当然不想!我凭什么要放弃我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
紧接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扭曲的脆弱和长久压抑的疑问,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地刺破夜空:
“不过大哥!我一直都想问你一句话!你赤峰尊刀下亡魂无数,白骨可垒山!只比我多,不比我少!为什么?!为什么我当初只不过是被逼无奈,迫于形势杀了几个人……就要这样被你揪住不放?!就要这样被你翻旧账,翻到如今?!翻到我都快忘了自己是谁的地步?!”
“住口!”聂明玦怒喝,声震高台,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痛心,“我告诉你!我聂明玦刀下亡魂,皆是战场敌寇,是奸邪凶徒!我绝不会为了一己私欲而杀人!更不会为了踩着别人的尸骨向上爬而杀人!此乃我立身之本!”
金光瑶像是被彻底激怒了,他嗤笑一声,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咄咄逼人地追问:“哦?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大哥,您是不是想说,您所杀者,全部都是——罪有应得?!”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那么敢问赤峰尊!您是如何判定一个人是否‘罪有应得’?!您的标准就一定公正吗?!您那‘刚正不阿’的刀,难道从未沾染过一丝一毫的冤屈吗?!”
他向前一步,声音带着蛊惑与质问:“若我说,我杀一人,是为了保百人!是斩断祸根,是消弭更大的灾劫!这,是罪有应得,还是大义所为?!大哥,你说啊!”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质问苍天:“欲成大事,总要……总要有些牺牲的……”
“放屁!”聂明玦被这番诡辩彻底点燃了怒火,那巨大的悲伤和极致的愤怒在他眼中交织,他死死盯着金光瑶,仿佛要将他虚伪的灵魂彻底看穿。
他一步踏前,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字字如刀,连续地、毫不留情地反问:“为什么不牺牲你自己?!你比他们高贵吗?!你跟他们有什么不同?!凭什么牺牲的是别人,成全的是你金光瑶?!”
“是!我和他们当然不同!”金光瑶像是被踩到了最痛的尾巴,猛地挺直了腰背,迎面对上聂明玦,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声音里带着一种扭曲的自尊和绝望的宣言,“我生来就不同!我走到今天的位置,每一步都比他们艰难百倍!我凭什么不能为自己争?!”
这句话,如同点燃炸药的最后一粒火星。
聂明玦眼中最后一丝兄弟情谊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失望与暴怒。他看着眼前这张扭曲的脸,听着这无耻至极的狡辩,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混账东西!”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聂明玦再无犹豫,蕴含着磅礴怒意与灵力的一脚,如同攻城巨锤,狠狠踹在金光瑶的胸膛之上!
“啊——!”金光瑶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传来,胸骨仿佛瞬间碎裂,剧痛让他眼前一黑,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又像一个破败的布偶,被那股力量狠狠甩了出去,朝着那陡峭无比、象征着金氏无上荣耀与权势的金麟台高台之下,翻滚坠落!
“娼妓之子,无怪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