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凌丝毫未察觉姑母内心的惊涛骇浪,他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充满期待地追问:“姑母!姑母!甜不甜?阿凌挑了好久的!那个伯伯说这颗最大最红!”
看着眼前这张天真无邪、写满孺慕和欢喜的小脸,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着自己此刻强忍悲伤的倒影。
萧姒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她不由得想起这三年,金光瑶对金凌视若己出,呵护备至,倾注了全部心血。金凌对他的依赖和信任是那样深。
若有一天……真相揭开,利刃落下,这个才刚刚失去父母不久、全心全意依赖着“小叔叔”的孩子,又该如何承受?他纯净快乐的世界,是否会被彻底摧毁?
可是……子轩!她的弟弟,金子轩!还有厌离!他们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
金光瑶……他必须付出代价!
萧姒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努力堆砌起一个温柔得近乎破碎的笑容。
她俯下身,轻轻摸了摸金凌柔软的发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很甜……阿凌买的,最甜了。谢谢阿凌。”
得到肯定的金凌立刻笑开了花,小胸脯挺得高高的,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他伸出短短的小胳膊,紧紧抱住萧姒的腿,小脸贴着她的裙裾,用最稚嫩也最坚定的语气承诺道:“姑母别伤心!阿凌会一直一直陪着姑母的!阿凌保护姑母!”
“阿凌会一直陪着姑母的……”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毫无预兆地劈开了萧姒记忆深处最隐秘、最疼痛的角落!
刹那间,时光倒流。
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谢重楼!他纵马扬鞭,意气风发,也曾在她因家规受罚委屈时,偷偷翻墙递给她糖葫芦,拍着胸脯,眼神明亮如星子,信誓旦旦地说:“阿姒别怕!有我谢重楼在,谁也欺负不了你!我会一直一直护着你的!”
记忆的碎片纷至沓来,最终定格在漫天血色的修罗场。
那个曾说要一直护着她的少年郎,用他尚且单薄却无比决绝的后背,为她挡住了致命的一击……
温热的血溅了她满脸满身,他最后望向她的眼神,依旧是带着安抚的笑意,嘴唇无声地开合,仿佛还在重复那句承诺……“护着你……”
“子轩……重楼……”一声破碎的呜咽几乎要冲口而出。
萧姒猛地别过脸去,汹涌的酸楚再也无法抑制,鼻尖瞬间通红,滚烫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滴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姑母!姑母!你怎么了?别哭啊!”金凌被这突如其来的眼泪吓坏了。
他小小的世界里,姑母虽然有时看起来不开心,但从未这样无声地落泪。
他慌乱地松开抱着腿的手,踮起脚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徒劳又焦急地想帮萧姒擦去眼泪,嘴里迭声叫着,“是不是阿凌不乖?姑母别哭!阿凌错了!阿凌再也不乱跑了!”
孩子纯然的担忧和自责像一根柔软的针,刺得萧姒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压下喉头的哽咽和翻江倒海的悲痛。
她飞快地抬手,用袖子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再低下头时,脸上已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她蹲下身,与金凌平视,手指轻轻拂过他因担忧而皱起的小眉头,声音沙哑却努力放柔:“没有……阿凌很乖,姑母没有怪你。姑母……姑母是太高兴了。”她顿了顿,仿佛在说服自己,也说服眼前懵懂的孩子,艰难地吐出四个字:“喜极而泣。”
金凌眨巴着大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刚才着急时沁出的细小泪珠,似懂非懂地看着她。
姑母说高兴……可为什么她的眼睛,看起来比刚才还要悲伤呢?小小的心里充满了困惑,但他选择了相信姑母的话,只是伸出小手,紧紧握住了萧姒冰凉的手指,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她。
萧姒反手将那小小的、温热的手紧紧包裹在自己掌心。
她牵着金凌,另一只手握着那串只咬了一口的糖葫芦。
两人慢慢融入熙攘的人群,背影在热闹的彩衣镇街头,却显得格外孤清。
那串鲜艳的糖葫芦,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光,映照着萧姒眼中深不见底的痛楚与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