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个字,如同淬了剧毒的冰锥,在金光瑶身体失控下坠的瞬间,狠狠扎进了他的耳膜,更深深刺穿了他心底最脆弱、最鲜血淋漓的伤疤!
“砰!咚!哐啷……”
身体撞击冰冷坚硬台阶的声音不绝于耳。
金麟台……真的是又……高,又……长!
每一次翻滚,每一次撞击,都带来刺骨的剧痛。
骨头在哀鸣,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
锦袍被撕裂,玉冠崩碎,发丝凌乱地贴在冷汗涔涔、沾满灰尘与血污的脸上。
在这无止境的、天旋地转的坠落中,那些被刻意掩埋的、最不堪最痛苦的记忆,如同挣脱了枷锁的恶鬼,在剧痛的刺激下,疯狂地、无比清晰地在他脑海中翻腾、放大、尖啸:“快看!那个孟瑶真的是金光善宗主的儿子嘛?”
“啧,谁知道呢?他娘本来就是个千人骑万人压的娼妓,谁知道生的究竟是谁的种啊!”
“就是就是,娼妓之子,身上说不定也带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晦气!”
“一个不干不净的娼妓之子也敢来金麟台攀龙附凤?他老娘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刺耳的哄笑声在四面八方响起:“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那笑声如同无数根针,扎满他全身。
少年孟瑶衣衫褴褛,紧握着母亲留下的唯一信物——那枚小小的、劣质的金星雪浪纹玉扣,怯生生地站在金麟台巍峨的大门外。
门房鄙夷地将他推开:“滚滚滚!什么阿猫阿狗也敢来认亲?金宗主是你这种下贱东西能见的?”
他急得快哭了:“我……我带了信物的!是我娘临终前交给我的!金宗主他……他没有看见吗?求求你……”
“看见?金宗主日理万机,哪有空看你这种腌臜玩意儿带来的垃圾?赶紧把这人给我赶走!听见没有!快给我滚!”粗暴的呵斥伴随着狠狠一推,将他瘦小的身体推倒在地,沾满泥泞。
……
昏暗的营帐里,他强忍着屈辱,对着趾高气扬的金氏将领据理力争:“……这战功本应是我的!是我费尽千辛万苦刺探敌情、出谋划策,是我带着小队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才……”
对方不耐烦地挥手打断:“够了!孟瑶,你不过是个副使,懂什么?这点微末功劳也值得邀功?上面自有定论,轻飘飘几句话,动一下笔,战功划给谁,那是为了大局!”
他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血腥味:“什么叫一点战功?!什么叫轻飘飘?!您知道为了这份战功,我吃了多少心血,吃了多大的苦头!多少次差点死在战场上!”
……
最深的噩梦再次降临:生辰之日。金麟台内张灯结彩,丝竹管弦,欢声笑语,金光善正为另一个儿子金子轩庆贺生辰。觥筹交错间,他看到了门外台阶下,那个捧着母亲省吃俭用才买来的一块小小劣质糕点、满怀最后一丝卑微期待的孟瑶。
金光善的目光扫过,冷漠得像看一只蝼蚁。他甚至没有一丝停顿,只是对着旁边的心腹使了个眼色。
于是,在门内欢声笑语、庆祝另一个儿子生辰的同时,门外,金光善的心腹狞笑着,对着那个同样在生辰之日、渴望得到父亲哪怕一丝垂怜的少年,狠狠一脚踹了下去!
从金麟台的最高一层,滚到最下面一层!
和今天一样!
最高一层……到最下面一层!
每一次翻滚,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这些记忆碎片在脑中尖啸、切割!
那些嘲笑、辱骂、鄙夷、背叛、践踏……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尊严!
身体的剧痛远不及这灵魂被反复凌迟的万分之一!
聂明玦……
你口口声声刚正不阿!
你口口声声兄弟情义!
可你刚才的话,你这一脚!
你和他们一样!一样看不起我!一样把我当垃圾!当娼妓之子随意践踏!
身体终于停止了滚动,像一滩烂泥般瘫在金麟台最底层冰冷的石阶上。
剧痛席卷全身,眼前阵阵发黑,五脏六腑翻江倒海,喉头腥甜。他艰难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碎裂般的疼痛。
他微微抬起头,透过散乱的发丝和模糊的视线,望向那高耸入云、灯火通明、象征着权力顶端的金麟台最高处。
聂明玦的身影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高大、却冰冷如铁塔的轮廓,如同审判他的神祇。
一股极致的冰冷恨意,如同从地狱深渊涌出的寒流,瞬间冻结了所有的痛楚、屈辱和不甘。
那恨意纯粹、浓烈,带着毁灭一切的疯狂。
金光瑶染血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扭曲到极致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无尽的黑暗和玉石俱焚的决绝。
好啊……
我的好大哥。
既然你和他们一样……
那你就……
和他们一起……
下地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