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鳞台茶楼 · 雅间
茶香袅袅,却驱不散雅间内凝滞的寒意。
萧姒端坐于上首,姿态优雅,气定神闲地品着杯中清茗。
浅色的薄唇轻抿瓷白茶盏边缘,留下一点诱人的绯红,与她此刻脸上那冰封般的淡漠形成刺眼的对比。那双曾经盛满灵动与温情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无波无澜。
“啪嗒——啪嗒——”
几封书信被随意地甩出,如同弃履般散落在站立之人面前的地板上,打破了死寂。
“莺歌,”萧姒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冰冷,仿佛淬了毒的冰凌,“有些事,想来你心里,是再清楚不过了。”
明明唇上那抹艳色印在素白的杯盏上,活色生香,莺歌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眼前阵阵发黑。
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额发,细密的汗珠争先恐后地渗出,顺着惨白的脸颊滑落。不过片刻,她背后的衣衫便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小姐恕罪!”莺歌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几乎要跪倒,“是奴婢……是奴婢一时鬼迷心窍!奴婢该死!”
上首的萧姒,目光如实质的冰锥,直直钉在莺歌身上,这个她从小一起长大、视若姐妹的人。那眼神里没有愤怒的火焰,只有一片冻彻心扉的荒芜。她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子砸在莺歌心上:“我待你……不薄……莺歌……”
仅仅是“不薄”二字,便已重逾千斤。
想到萧姒以往处置背叛者的雷霆手段,想到那些人的下场,莺歌膝盖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委顿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萧姒看着她这副模样,不可察地蹙起,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受伤的痛楚,快得让人抓不住。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迷茫:“莺歌……背叛我,你可曾……有过半分后悔?”话刚出口,她似乎又觉得多余,自嘲般地闭了闭眼,声音重归死寂,“算了……不重要了。”
莺歌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无需命令,几乎是爬行着上前,颤抖着手,将腰间悬挂的两枚令牌——象征锦官萧家与姑苏蓝氏的令牌——高高举起,捧到萧姒面前。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异常清晰:“小姐!望您……珍重!还有……”她抬起头,泪眼婆娑中竟透着一股奇异的坚定,“我不后悔!”
“没有……”萧姒低低地重复着,目光落在令牌上,又仿佛穿透了它们,投向虚无。
她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说服自己,语气迷茫而空洞:“好……原来是这样……好……”
她不再看地上的人,兀自拿起桌上早已备好的一小坛烈酒,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潇洒的决绝。
她起身,径直走向门口,只在擦过莺歌身旁时,脚步微顿,丢下一句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话:
“你……和鸾飞,好自珍重……”
“小姐!”莺歌猛地抬头,绝望地嘶喊出声。
她知道萧姒对鸾飞有多重要!鸾飞是那么单纯,那么依赖小姐!怎么能因为自己的罪过连累她!莺歌扑上前,不顾一切地抓住萧姒的裙裾一角,语无伦次地哭诉:“小姐!我做错了!是我鬼迷心窍,是我受人蛊惑监视您!是我的错!我不辩解一个字!”
“可是小姐……小姐啊……阿飞她……她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啊!”
“求求您……可不可以……”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卑微的恳求。
萧姒的脚步停住,却没有回头。她缓缓抬起手,指尖捻动着腕间那串冰冷的佛珠,发出细微的、规律的摩擦声。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你当真……不明白?”
“我所作所为……都是为了鸾飞!”莺歌仿佛找到了宣泄口,泪水汹涌而出,“自从爹娘走了……小姐,我只有她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了!我知道我错了,错得离谱!我千刀万剐都该!可是鸾飞……为什么连一个机会都不能给她呢?她那么喜欢您……”
“呵……”萧姒终于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无尽悲凉的笑。她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匍匐在地、狼狈不堪的莺歌,眼中没有半分暖意,“莺歌,你服侍我多年,该是最了解我的。我萧姒……从来就不是什么深明大义、以德报怨的圣人。”
她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冰刃出鞘:“是,鸾飞或许是无心!但祸端,确确实实因她而起!更因你的愚蠢和隐瞒而起!明明……明明有千百种更好的解决方式!明明你可以告诉我!告诉我金光善那个畜生对鸾飞做了什么!告诉我你心中的恐惧和恨意!我会护着你们!我会用尽一切手段保护你们,讨回公道!”
“可你……偏偏选了最蠢、最伤我的一条路!”萧姒的声音里终于染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怒火和痛心,“你亲手把刀递给了我的敌人!你让我在世家百族面前颜面尽失,成为‘御下不严’的笑柄!这罪名……好大啊!”
莺歌浑身颤抖,只剩下哭泣。
“原谅?”萧姒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她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用力,“你口口声声求我原谅,却又搬出什么‘小姐说过不会生下有父亲胜似无父的孩子’、‘小姐与谢公子不快乐’、‘失去后得到更好的姑爷’……莺歌,你是在用我的话,来为你的背叛开脱吗?还是在提醒我,我的不幸,成了你背叛的借口?”
“奴婢不敢!奴婢只是……”莺歌惊恐地摇头。
“你说得不错。”萧姒打断她,竟点了点头,唇边勾起一抹讽刺至极的弧度,“在你心里,我一直是需要你照顾的‘妹妹’。真是讽刺啊……我这个‘妹妹’,熬了这么多年,踩着荆棘走到今天这个位置,自以为掌控一切,却连身边最亲近的人,被当成棋子利用得彻彻底底,都未曾察觉!我这双眼睛,我这颗心,是有多瞎,多蠢?”
她俯下身,靠近莺歌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清晰无比:“莺歌,纵然你初衷是为鸾飞,纵然你或许‘无心’伤我至深……但你终究,实实在在地,在我心口捅了一刀。这伤,见血见骨。”
萧姒直起身,最后一丝温度也从她眼中褪去,只剩下彻底的疏离与决断。她清晰地宣告:“你应该明白,此刻,我心中是极不愿意见到你的。念在……多年情分,”她顿了顿,仿佛说出“情分”二字都让她感到不适,“我许你一个心愿。说吧,你想要什么?金银?自由?还是……保鸾飞一世无忧?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我允你。了却此愿后,你我主仆……恩断义绝。你与鸾飞,与我萧姒,再无半点干系!”
“恩断义绝……再无干系……”这八个字如同赦令,又如同丧钟。莺歌劫后余生般瘫软下去,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从溺毙的边缘挣扎回来。巨大的恐惧与失去的痛楚交织,让她几乎虚脱。
她看着萧姒决绝的背影消失在雅间门口,听着那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
直到再也听不见一丝声响,她才猛地扑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朝着萧姒离去的方向,深深拜伏下去。
泪水混着地上的尘埃,狼狈不堪。
只因为,在萧姒擦身而过的瞬间,一句轻飘飘、却又带着刻骨恨意与冰冷杀机的话语,如同毒蛇般钻入了她的耳中:“好好照顾自己和鸾飞,我不会放过金光善的!”
这句话,是萧姒给她的最后交代,也是斩断所有过往的绝响。
至此,主仆情谊,姐妹相伴,尽数化为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