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辩解,没有推诿,只有对一段逝去感情的尊重和坦诚。
这份坦诚,在满殿的算计与污浊中,竟显得如此震撼人心。
不少原本带着看戏心态的修士,此刻看向萧姒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复杂和难以言喻的敬意。
霍宗主脸上终于露出了计划得逞的笑容,他点了点头,仿佛在赞赏萧姒的“诚实”,随即话锋再次一转,如同毒蛇吐信:“好!蓝夫人坦诚,令人佩服。那么……”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再次抛出一个更危险的问题,“岐山温氏那位温旭温少主呢?他之于蓝夫人,又是何种情分?”
温旭!
这个名字的出现,让刚刚因萧姒坦诚而略显微妙的气氛再次紧绷!
温旭,那是温若寒的长子,是曾经高高在上、煊赫一时的温氏少主!更是……仙门百家血海深仇的温氏核心人物!与他的名字沾上边,本身就是最大的罪过!
萧姒的心猛地一沉。温旭……这个名字比谢重楼更加复杂,牵扯着更深的恩怨和更不堪回首的过往。
是幼时两小无猜、亲密无间的竹马情谊?是多年疏远后形同陌路的隔阂?还是温氏崛起后,两人在家族对立与旧日情谊间,那一次次充满试探、博弈甚至危险的“调教”与“交锋”?
萧姒的沉默让霍宗主脸上的笑容愈发得意。
“呵……”萧姒忽然发出一声冷笑,带着浓烈的自嘲与看透一切的讥讽,“萧宗主,你追问谢重楼,又紧逼温旭,无非是想坐实一个结论:我萧姒,生性放荡,水性杨花,私生活混乱不堪,是个不知羞耻的妇人!”
她猛地抬眼,目光如燃烧的火焰,直射霍宗主,也扫过那些或惊疑或鄙夷的面孔:“是!是我萧姒‘不知羞耻’!是我萧姒‘私德有亏’!但这一切,都与我的夫君蓝曦臣无关!更与姑苏蓝氏的门楣无关!”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你们想用我来攻讦他,打击蓝家?休想!你们的卑劣计谋,绝不会成功!”
霍宗主却出乎意料地摇了摇头,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诚恳”:“蓝夫人此言差矣。老夫并非针对泽芜君。只是……未来的仙都统领,其夫人若德行有亏,恐难服众,亦非仙门之福。老夫不过是为仙门未来计,不得不问个明白。”
他话锋一转,语气竟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目光投向殿门之外:“至于温少主一事……老夫实则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他扬声道,“进来吧。”
众人惊疑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殿门。
只见一位身着华服、风韵犹存的中年美妇,在两名侍女搀扶下,款款步入大殿。她妆容精致,举止优雅,眉宇间却带着一种阅尽风尘的精明与沉郁。她的出现,让殿内许多见多识广的修士都微微一愣。
萧姒看清来人,心头剧震!
是她!温旭当年最信任的得力助手之一,掌管其名下所有风月场所、消息最是灵通、手段也最为圆滑狠辣的——杨妈妈!
杨妈妈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终落在萧姒身上,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妾身杨氏,见过诸位贵人。今日冒昧前来,并非为搅扰金麟台盛会。只是……”她抬眸,直视萧姒,眼神复杂难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只是想替我家那早已身陨的主人,向蓝夫人讨一句话。”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里:
“在蓝夫人心中,我家主人温旭……究竟,算是什么?”
又是这个直指人心的问题!
萧姒看着杨妈妈眼中那份沉痛和执拗,心中五味杂陈。
温旭……那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早已随着不夜天的熊熊烈火化为灰烬。
爱恨情仇,是非对错,在生死面前,似乎都失去了意义。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淡淡地反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惫和解脱般的疏离:“重要吗?”
杨妈妈身体微微一晃,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和了然。她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个答案,却又仿佛被这简单的三个字彻底击垮。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维持住表面的平静,缓缓道:“妾身明白了。没有刻骨铭心的爱恋,亦非推心置腹的知己好友……”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苍凉,“原来,终究……什么都不是。”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却如同最沉重的判决,为温旭与萧姒之间那复杂纠葛的过往,画上了一个无比凄凉、也无比清晰的句号。
而霍宗主,则满意地看着这一切。
萧姒承认了与谢重楼的情,又亲口(虽未直接承认,但杨妈妈的结论已足够)与温旭划清了界限——一个“情史复杂”、“与罪魁温氏核心人物有染”的污名,已然牢牢扣在了这位蓝氏主母的头上!他的目的,已然达成!
金光善脸上的铁青之色稍缓,眼底闪过一丝阴冷的算计。
蓝曦臣依旧沉默地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他深深地看着萧姒疲惫而挺直的背影,那攥紧的拳头,指节已然发白,一丝殷红从指缝中渗出,滴落在他素白的衣袖上,洇开一小朵刺目的血花。
金麟台这场清谈会,已彻底沦为一场针对萧姒、针对蓝氏的、赤裸裸的、以情为刃的绞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