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对夫妇的哭嚎指控仍在耳边,整个金麟台大殿陷入一片死寂的震惊与猜疑漩涡。
然而,霍宗主脸上的慌乱却奇异地消失了。他无视金光善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阴沉目光,也无视周围投向他的鄙夷和探究,反而用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将视线牢牢锁定在风暴中心的萧姒身上。
他轻轻抚平被妇人抓扯时弄皱的衣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带着一种直指人心的尖锐:“所以……”霍宗主的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目光如针,“蓝夫人方才那般慷慨激昂地反击污蔑,不惜揭露金宗主……是否就意味着,您承认了,与那谢重楼之间,确有一段不容于世的‘情’?”
这问题如同淬毒的冰锥,瞬间刺穿了萧姒刚刚建立起的气势壁垒!
萧姒猛地抬头,瞳孔骤缩,警惕地看着霍宗主,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一时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方才为了反击污蔑、为了维护蓝家颜面而凝聚的锋芒,在这直指核心的情感拷问面前,寸寸瓦解。
百感交集,汹涌如潮!
对谢重楼的愧疚,如同沉重的巨石,轰然压上心头。那个为她付出生命、永远停留在最美好年华的男人……她欠他太多。最好的自保之策,自然是矢口否认,将那段过往彻底掩埋,如同从未发生。以她方才展现的智慧和反击力度,咬死不认,并非难事。
可是……那段情是真的啊
那些在星光下、篝火旁悄然滋生的情愫……点点滴滴,刻骨铭心。付出的真心,岂能轻易抹杀?
如果此刻为了自保,为了所谓的“大局”,再次否认,甚至像对待污蔑者一样去否定那段真挚的感情……那她萧姒,与那些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宵小之辈,又有何异?她已经为了家族、为了蓝曦臣,放弃、辜负了谢重楼太多次!
难道在他死后,还要为了所谓的“名声”,再将他从自己的生命中彻底抹去,让他连最后一点存在过的痕迹都被她亲手否认吗?
真正的死亡不是肉身的陨灭,而是这世间所有人,都彻底的将你遗忘。从那一刻起,人才是真正的死了。
谢重楼是为救她而死!她萧姒,怎能让他在自己心中,真正“死去”?
不!谢重楼不会被她遗忘!她萧疏影会永远记住他!记住他的侠义,记住他的深情,记住他为自己付出的一切!她会如他所愿,好好活着,带着对他的怀念和愧疚,活下去!
萧姒的目光,艰难地穿过重重人影,投向那个一直沉默注视着她的男人——蓝曦臣。
他清雅的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担忧,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她无法解读的复杂情绪,有痛楚,有隐忍,还有一丝……近乎哀求的忧伤。
如果承认……那无异于在蓝曦臣心口插上一刀。当众承认曾对另一个男人动情,这对身为丈夫、身为姑苏蓝氏宗主的他,将是何等的难堪与伤害?她不愿!她绝不愿再伤害他分毫!
从这场鸿门宴开始,她就在拼命回避这个问题,这个让她灵魂撕裂的难题。她以为可以凭借智慧和证据周旋过去,却终究被霍宗主这老狐狸逼到了悬崖边上。
她该怎么做?承认,愧对亡者,更伤生者;否认,愧对亡者,也背叛本心。
无助与纠结如同藤蔓,将她紧紧缠绕,钉在原地。时间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等待着她的回答,等待着这场大戏的最终审判。
她终究,避开了蓝曦臣那双盛满忧伤的眼眸。
只一眼,她便知道,他懂了。
懂她的挣扎,懂她的愧疚,也……或许预感到了她的选择。
一股巨大的悲伤和决绝涌上心头。
罢了。
萧姒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已被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取代。
她挺直了脊梁,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清晰地响彻在金麟台大殿:“是。”
这一个字,如同惊雷炸响!
蓝曦臣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褪尽血色,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萧姒没有看他,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落在那个永远停留在记忆中的白衣身影上,带着无尽的追忆和坦荡的哀伤:“我与谢重楼……是发乎于情,止乎于礼。”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掷地有声,“更是……情出自愿,事过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