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女子清誉局）

现在的情形容不得萧姒多想。

那句轻若叹息的“对不起”飘入蓝曦臣耳中，他心尖猛地一颤，指尖只来得及拂过她起身时翻飞的裙裾。下一刻，绣冬剑冰冷的剑尖已精准地抵在常萍心脏处的衣料上！

满座哗然！惊疑、不解、甚至幸灾乐祸的目光瞬间聚焦。

唯有蓝曦臣与金夫人，眼底深藏着忧虑与了然。

金光善座下最忠实的鹰犬姚宗主率先发难，声音尖锐刺耳：“蓝夫人！你这是何意？！”

霍宗主捻着胡须，发出啧啧怪声，阴阳怪气地应和：“姚宗主有所不知啊，这位蓝夫人与那闲云野鹤谢重楼，当年可是人人称羡的一对璧人。若非泽芜君横刀……啊不，是慧眼识珠捷足先登，今日咱们怕是要尊称一声‘谢夫人’了！”

他猛地一拍额头，佯作恍然：“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岐山温氏那位眼高于顶的少主温旭，当年不也是蓝夫人的裙下之臣？啧啧，蓝夫人的魅力，当真是……无人可及啊！”

字字句句，如淬毒的暗箭，直指萧姒清誉。

萧姒心中雪亮——这绝非仅仅为了保薛洋！这是金光善精心编织的网，目标是她，更是她身后根基深厚的姑苏蓝氏和锦官萧家！

她非但不怒，反而唇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目光如寒星扫向霍宗主：“霍宗主年事已高，竟还有闲心对晚辈这些捕风捉影的旧事如此上心，真是……令人‘敬佩’。”

话锋陡转，斩钉截铁：“可惜，全是妄言！”她微微扬首，姿态傲然如寒梅，“还有什么腌臜话，不妨一并倒出来！我萧姒，洗耳恭听！”

“够了！阿姒！”金夫人厉声喝止，凤眸含煞，转向霍宗主的眼神几乎要将他凌迟，“霍宗主！今日是我兰陵金氏设宴，不是你借酒撒疯、污言秽语的地方！”

萧姒轻轻摇头，目光却如淬了冰的刀锋，锁死霍宗主：“姑母息怒。侄女只是好奇，霍宗主这番‘高论’，究竟是酒后失德……”她一字一顿，清晰吐出，“还 是 有 人 授 意 的 构 陷？”

那冰冷的“构陷”二字，让霍宗主脊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意，但他已骑虎难下，强撑着冷笑：“构陷？蓝夫人何必急着扣帽子！是真是假，你心知肚明！人证——就在眼前！”

他猛地转向金光善，声音拔高：“金宗主！事关仙门清誉，更关乎泽芜君大选之清名！请允证人上殿，当众对质，以正视听！”

金光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无视了金夫人警告的目光，故作严肃地颔首：“事关重大，允！”

话音落，霍家子弟已推搡着一对衣衫褴褛、瑟瑟发抖的夫妇踉跄入殿。

看清来人面容，萧姒瞳孔骤然收缩——竟是当年谢重楼曾庇护过的那对农家夫妇！

“贵……贵人……”夫妇二人噗通跪倒，头埋得极低，声音抖如筛糠。

霍宗主踱步上前，居高临下，语带诱供：“莫怕。只需点头摇头，照实答话。第一个问题：可见过这位蓝夫人？”

夫妇偷眼觑向萧姒，触及她清冷的目光，慌乱点头。

“很好。”霍宗主眼中精光一闪，“可知她是谁？与她同来的是何人？”

那丈夫仿佛抓住救命稻草，急声道：“认……认得！是姑苏蓝氏的夫人！几年前……云深不知处出事那会儿，是谢重楼谢公子带她来我们村躲难的！他……他们说是……是私奔的苦命鸳鸯……”他声音渐低，留下无尽遐想空间。

“两面三刀，忘恩负义！”萧姒怒极反笑，声音陡然转厉，压得满殿一静！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梁，目光如炬扫视全场：“确有此事！但真相，岂容尔等玷污？！”

“当日温氏焚山，我为护泽芜君与蓝氏三千典籍，孤身引开追兵，重伤濒死！是路过的谢重楼公子，侠义心肠，冒死相救！温狗环伺，我为求自保，更恐连累恩人，才与谢公子商议，假称落难夫妻暂避一时！救命之恩，萧姒永生不忘，然我与谢公子之间，清清白白，天地可鉴！”

“清清白白？”霍宗主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厉声打断，“孤男寡女，朝夕相对数月，一句‘清清白白’就想搪塞天下？蓝夫人未免太过天真！”

“清者自清，何须搪塞！”萧姒寸步不让，眼中寒芒暴涨！她倏然抬手，清脆击掌！

“夫人！”一声带着痛楚却异常坚定的呼唤自二楼响起。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奄奄的鸾飞，强提一口气，捧着一叠厚厚的卷宗，竟不顾伤势从栏杆处翻跃而下，踉跄着将卷宗塞入萧姒手中，随即软倒。莺歌早已抢步上前，含泪将人扶住。

萧姒紧握卷宗，如同握住了雷霆！她一步踏至那对夫妇面前，将卷宗重重摔在他们眼前的地上，纸张哗啦散开，露出密密麻麻的字迹和鲜红的指印！

“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她声音响彻大殿：“嗜赌成性，家徒四壁！做假账坑害乡里，借印子钱逼死人命！更有甚者，为筹钱给女儿买药，不惜卖身为奴，签下这卖身契！”她指尖点着其中一张，“如此卑劣无耻、满口谎言之徒，为了几两银钱，连救命恩人的尸骨都要掘出来污蔑！你们的话，有半个字可信吗？！”

卷宗的内容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殿内的议论！鄙夷、唾弃的目光纷纷射向那对夫妇。

萧姒俯身，冰冷的视线直刺那妇人绝望的眼底，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我知道，你们是为了那病入膏肓的女儿，对不对？”

妇人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求生欲！

“为人父母，舐犊情深，情有可原。”萧姒的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蛊惑，却又异常清晰，“只要你们说出是谁指使你们污蔑谢公子、污蔑我、污蔑姑苏蓝氏……”她眼风如刀，扫过霍宗主，最终钉在金光善阴沉的脸上，“……我萧姒，姑苏蓝氏主母之名起誓！即刻延请大夫保她性命无虞！并赠予你们足以远离尘嚣、安度余生的金银！”

她微微一顿，加重了砝码：“我给的，绝对比幕后之人许诺的……多十倍！”

那丈夫眼神剧烈挣扎，恐惧地偷瞄金光善。

金光善放在扶手上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向下一点——一个冷酷的“杀”令！

丈夫眼中的光瞬间熄灭，嘴唇哆嗦着就要拒绝。

然而——

“我说！！！”那妇人爆发出凄厉的尖叫，如同濒死的母兽，猛地挣脱丈夫的钳制，扑倒在萧姒脚下，死死抓住她的裙摆，涕泪横流：“我说！是管家！一个穿绸缎的大管家！是他逼我们的！他说不照做就杀了我的妞儿！是他教我们说那些话！！”

但这一些，于萧姒而言就够了。

管家，是谁的，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