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刻钟后,乳母小心翼翼地抱着两个裹在柔软襁褓中的小小婴孩走了进来。
萧姒的目光瞬间被牢牢吸引,所有的念头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不看还好,这一看,萧姒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复杂,哭笑不得。
这……就是她历经生死、拼尽全力生下的孩子?!
她费力地扭过头,看着枕边已被擦洗干净、却依旧红彤彤、皱巴巴如同小猴子般的两个小团子,忍不住嫌弃地嘟起了嘴,声音沙哑却带着控诉:“都……都不像我……怎的……这般……丑?”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舍下半条命才得来的珍宝,竟然……竟然一点也看不出她和蓝曦臣的影子!她的孩子,不该是粉雕玉琢、冰雪聪明、人见人爱的小仙童吗?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悄然爬上心头。
不过转念一想,俗话不是说“小娃十八变”么?说不定过些日子,她的宝贝们就长开了,变得玉雪可爱了呢?萧姒只能如此这般地自我安慰。
“予安,你怎能说这等浑话?”蓝曦臣无奈地轻斥,眼中却含着笑意,“若是孩子们听懂了,怕是要伤心了。”
一旁的莺歌连忙抹着喜极而泣的眼泪,笑着圆场:“夫人说笑了!小公子小小姐眉眼像极了夫人您呢!尤其是这小鼻子小嘴的,跟夫人小时候的画像可像了!”
小小的婴孩被小心翼翼地放到萧姒身边,那柔软无骨的触感让初为人父的蓝曦臣浑身僵硬得像块木头,连呼吸都放轻了,仿佛怀里抱着的不是婴孩,而是两块一碰即碎的琉璃。
在乳母的指导下,两人尝试着各自抱起一个孩子。结果却是天壤之别。
蓝曦臣抱着女儿蓝畅和,动作笨拙得如同捧着一件稀世珍宝,手臂僵硬,连脖子都不敢轻易转动,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那副如临大敌、如履薄冰的“呆头鹅”模样,成功地取悦了萧姒,让她忍不住偷偷弯起了嘴角,又怕打击了他的积极性,只能强忍着笑意。
看着他越来越僵硬,甚至有些手足无措,萧姒轻叹一声,对乳母道:“乳母,还是把畅和给我抱吧。”
怀中的小女儿被萧姒接过去,蓝曦臣如蒙大赦般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瞬间垮塌下来,整个人都轻松了。抱着那小小的生命,仿佛托举着整个世界,那份沉甸甸的压力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与蓝曦臣的手足无措截然不同,萧姒仿佛无师自通。她极其自然地接过乳母递来的蓝雁知(儿子),调整姿势的动作流畅而熟练,手臂稳稳地托着孩子的头颈,另一只手轻柔地护着背脊,完全不似初次抱孩子的模样。那份天生的母性和从容,让蓝曦臣看在眼里,心中感慨万千。
萧姒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裹着儿子的襁褓一角,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她伸出指尖,极其轻柔地触碰着孩子蜷缩的小手、粉嫩的小脚丫,感受着那不可思议的柔软和温度。
蓝曦臣也凑近了些,屏息凝神地观察着儿子身上的每一寸肌肤,生怕错过任何细节。
看着看着,蓝曦臣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孩子身上移开,落回到萧姒身上。
她侧脸的线条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温柔,眼中盛满了初为人母的慈爱与光辉。
蓝曦臣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满足和庆幸:“放心,雁知一切都好,是个结实的小家伙。”他的目光随即转向萧姒怀中的女儿,声音低沉了几分,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只是……畅和……早产月余,先天便有些孱弱。”
蓝曦臣的面色不似方才那般轻松,他半跪在床榻前,目光在萧姒和两个孩子之间流连,最终定格在萧姒苍白的脸上,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虽早有防备,但那些微量的月桂余毒,终究影响了畅和的根基,也沉积在你体内……恐怕日后,你二人都会落下些难缠的病根……”他抬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拂开萧姒额前被汗水濡湿的碎发,眼中布满的血丝此刻显得尤为清晰,透露出他这三日的煎熬,“你……真的还好吗?”
本以为她会强撑着说“无碍”,却见萧姒眸色忽然涣散了一下,视线似乎无法聚焦,望着前方朦胧的人影,气若游丝地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带着前所未有的脆弱和依赖:“……疼……”
这声微弱的呻吟,瞬间击中了蓝曦臣心中最柔软也最痛楚的地方。
女子生产本就是闯鬼门关,何况她承受了双倍的艰辛和算计带来的反噬。
他心中怜惜更甚,指腹温柔地抚过她的额角,声音低柔得如同哄着最珍视的宝贝:“我知道,我知道……都过去了,予安,你很勇敢……很快就不疼了……”
然而,萧姒似乎并未完全听清他的安抚。身体的疼痛如同潮水般再次汹涌袭来,将她淹没。她闭着眼,泪水毫无征兆地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浸湿了鬓角,口中无意识地发出一连串破碎的、带着哭腔的呻吟:“好疼…真的好疼……啊……”
即便如此,那份属于母亲的强烈本能还是驱使着她。
她强忍着不适,再次低下头,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怀中的儿子,确认真的如蓝曦臣所言一切安好,那颗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随即,她又急切地看向乳母手中的女儿:“畅和……给我抱抱……”
她小心翼翼地从乳母手中接过那个更加娇小、柔若无骨的女儿蓝畅和。当那轻飘飘、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破碎的小小身体落入她臂弯的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和愧疚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真的好小、好小……”萧姒的声音哽咽了,指尖颤抖着轻抚女儿细嫩得几乎透明的小脸,“脑袋……还没有你的手掌大……抱在怀里……软绵绵的……像一团云……又像没有骨头的小猫儿……”她凝视着怀中这脆弱得令人心颤的小生命,整颗心都融化成了一汪春水,。
蓝曦臣默默地看着这一幕,看着萧姒苍白脸上焕发出的母性光辉,看着她眼中对女儿无尽的心疼与珍爱,他开心地垂下了眼眸,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连日来的恐惧、焦虑、不眠不休的守候,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眼眶瞬间变得滚烫湿润,差点就要落下泪来。
萧姒生产那日血染锦褥、力竭濒死的景象,如同最深刻的烙印,一遍遍在他脑海中回放。他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就要永远失去她了。
这三日,他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唯有守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感受到那微弱的脉搏跳动,才能勉强阖眼片刻。
只要一闭上眼,那产房里的血腥气、萧姒痛苦的嘶喊、她毫无生气的脸庞……就如同跗骨之蛆,将他拖入无法醒来的噩梦中。这种失而复得、恐再失去的痛苦,他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了。
生育本就凶险万分,双胎生产更是九死一生。
蓝曦臣望着眼前虽然虚弱却终于有了生气的妻子,看着她怀中那对娇弱却充满生机的儿女,一个无比清晰、无比坚定的念头在他心底扎根、疯长,最终化为一道不容置疑的壁垒:经此生死劫难,他蓝曦臣,此生绝不会再让予安承受孕育之苦。
这对儿女,便是他生命中最珍贵的全部。他绝不再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