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寒室
医师被蓝沐匆匆传唤至此,心中忐忑,不知宗主深夜召见所为何事。凉风穿堂而过,带来丝丝寒意。只见宗主蓝曦臣独坐于上首,面前一盏清茶,雾气袅袅,映着他沉静的侧脸,无端添了几分肃然。“宗主。”医师躬身行礼。蓝曦臣抬眸,目光落在医师身上,声音温煦如常,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医师在我姑苏蓝氏效力多少年了?”“回宗主,十年有余。”医师恭谨应答。
蓝曦臣微微颔首,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弧度:“甚好。现下有一事相托,需谨记:唯你我二人知晓。”
他放下茶盏,指尖在光滑的案几上轻轻一点,语气是深思熟虑后的决断:“夫人此番产子,受尽苦楚,我感同身受,痛彻心扉。思来想去,唯有从根源杜绝此事再发生。”他看向医师,目光深邃:“自明日起,我会借用药房,亲自研习药理。届时,还需医师从旁协助,多加遮掩。”————
也许是每个人的身体都有其极限,过了那个临界点便再难恢复如初。也可能是因为那场凶险的难产,失血过多,彻底伤了根基。
尽管蓝曦臣将无数珍稀的补品如流水般送入萧姒房中,她的身体却依旧虚弱得令人心焦。
月子里,她便发现自己变得异常畏寒,时常心慌气短,胸口憋闷。稍动一动便觉腰膝酸软,力不从心,精神更是大不如前。
夜不安枕,稍有风吹草动便惊醒,盗汗频频,每每醒来都疲惫不堪。
蓝氏延请的名医换了一个又一个,药方调整了一次又一次,收效却始终甚微。
蓝曦臣看在眼里,痛在心头,那愧疚与自责如同毒藤般日夜缠绕着他。终究……还是留下了难以弥补的亏欠。
萧姒反倒平静许多。
她深知凡事皆有因果,利弊相随。从她决定放下凉药,决定生下这个孩子的那一刻起,她便预想过可能的后果。所有的选择,都是她在权衡之后做出的决断,怨不得旁人。
她倚在窗边,微微仰头,深深吸入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经此生死大劫,她对人生,似乎有了新的了悟。
执念太深,并非过错。
但若只为那一个执念而活,放弃了生命中所有其他的可能,那便是大错特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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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子过后一日
萧姒正好将族中积压的庶务处理完毕,揉着微酸的肩颈,起身打算回寒室小憩。
五六月盛夏的午后,日光炽烈却并不恼人,穿过雕花窗棂,在回廊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步出议事堂,目光不经意间被庭院中盛放的玉兰吸引。
那几株高大的玉兰树,枝头缀满硕大洁白的花朵,在碧空映衬下,宛如无瑕美玉,纤尘不染,冰清玉洁,于这喧嚣夏日里,倒是别有一番沉静高洁的风味,令人心头的烦闷也略略散去几分。
她沿着长廊缓步而行,刚转过回廊的弯角,便迎面遇上了并肩而来的蓝曦臣和蓝沐。
萧姒停下脚步,走到两人面前,目光沉静,先是对着蓝曦臣微微颔首。
蓝沐双手抱拳,行了一礼,声音清冷如常:“夫人。”
蓝曦臣则是一脸温煦的关怀,目光落在妻子略显疲惫的脸上,温声问道:“这是处理好了庶务,正要回寒室吗?”
萧姒轻轻点头:“是。”
蓝曦臣唇角微扬,露出一个清浅的笑意:“那正好,我有事同你们说。”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取出一物——那是一张制作极为精美考究的鎏金大红喜帖。他将喜帖递向萧姒,眼神示意她接过去看看。
萧姒依言接过,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鎏金纹路,心头莫名掠过一丝异样。
她垂眸,目光落在喜帖上那端正醒目的两个名字上:兰陵金氏金光瑶,乐陵秦氏秦愫——喜结连理。
刹那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沉坠感攫住了她的心。
她猛地抬起头,清亮的眼眸直直看向蓝曦臣,又扫过他身旁沉默的蓝忘机,语气带着一丝求证,更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冷意:“这是……金光瑶要大婚了?”
蓝曦臣脸上是发自内心的欣喜,语气肯定:“是。”他顿了顿,看着萧姒并无喜色的面容,心中微叹,但还是接着道,“阿瑶是我们三个结义兄弟中最小的一个,没想到也要成婚了。我这个做二哥的,一时也想不到该送什么贺礼才最合适。想着予安你心思玲珑剔透,见识不凡,便想请你帮忙定夺一二。”
“放心便是。”萧姒的声音比方才更冷了几分,她合上喜帖,指尖无意识地用力,在那光滑的帖面上留下浅浅的压痕,“我虽不喜他,但也知晓礼数。该备的礼,该给的面子,一样都不会少,绝不会让蓝氏失了体面。”
蓝曦臣闻言,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起来。
他本意是想借由准备贺礼之事,稍稍缓和妻子与三弟之间那无形的隔阂,并非担心她失礼。
可萧姒这近乎划清界限的冷淡表态,让他心中无奈又有些微恼。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肃立的蓝沐,终是顾及场合,不便深谈,只将心绪按下,淡淡地应道:“好,那便交给你了。”
萧姒似乎并未察觉他情绪的细微变化,或者说,她此刻也无暇顾及。她只是微微颔首,将那刺眼的红帖攥得更紧了些。
随后,三人无话,气氛微凝,一同沿着回廊走向寒室。午后的阳光将三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洁净的地面上,明明同行,却仿佛隔着无形的屏障。
待回到寒室,侍女奉上清茶退下。蓝曦臣与萧姒在主位落座,蓝忘机则在一旁静立。短暂的沉默后,蓝曦臣端起茶盏,却没有饮,目光落在妻子依旧清冷的面容上,终是忍不住温声问道:“予安,阿瑶大婚,你……是不愿去吗?”
萧姒抬眸,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坦然点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