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主院落外一片死寂,仿佛方才的惊天动地从未发生。然而正厅之内,气氛却如紧绷的弓弦,一触即发。
萧老夫人端坐于上首主位,面沉如水,手中捻着一串冰凉的玉佛珠,指节微微发白。
赵嬷嬷侍立一旁,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着厅内仅剩的几人。
萧姒坐在下首,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显然余怒未消。
萧元翊坐在她身侧,眉头紧锁,一手轻轻按在萧姒紧握成拳的手上,试图安抚,但萧姒的手依旧冰冷僵硬。
“今天这事,所有在场的人,无论主子奴才,”老夫人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都给老身烂到肚子里去!若有只言片语传到外面,休怪家法无情,连坐处置!”
“是!”厅内侍立的几个心腹仆役和护卫齐声应诺,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深深的敬畏与恐惧。
赵嬷嬷微微颔首,眼神示意他们退至门外守候。
厅内只剩下老夫人、萧姒夫妇三人。压抑的沉默几乎令人窒息。
就在这时,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萧宗主终于“姗姗来迟”。他已换了一身常服,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惊讶,仿佛真的刚从睡梦中被吵醒。他走进厅内,目光扫过萧姒,最后落在老夫人身上,语气带着刻意的关切与不解:“母亲怎么不在院里好生歇息?深更半夜到儿子这里来,可是出了什么要紧事?”他顿了顿,仿佛才注意到萧姒,脸上堆起客套而疏离的笑容,“哦?阿姒也来了?还有元翊?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这副装腔作势、若无其事的样子,彻底点燃了萧姒压抑的怒火。她猛地甩开萧元翊的手,“嚯”地站起身,指着萧宗主,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尖利颤抖,带着刻骨的嘲讽和恨意:“收起你这副假惺惺的嘴脸!我答应过你,不会和元翊争抢这锦官萧家的宗主之位,你们还想怎样?!为何还要对我苦苦相逼,赶尽杀绝?!”
萧宗主脸上的笑容僵住,眼底闪过一丝阴霾,却仍强自镇定:“阿姒,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叔父何时……”
“何时?”萧姒厉声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个冰冷而疯狂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怨毒和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下媚香?呵呵……叔父,你这手段,比起当年温旭对我用的‘情魅绕’,可真是差得太远太远了!轻飘飘的,挠痒痒么?”
她的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厅堂。萧凛瞳孔骤缩,老夫人捻动佛珠的手指也猛地一顿。
萧姒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从地狱爬出来的凄厉与恨意:“我也是从温家那淫窟地狱里爬出来的人!叔父,你比起温旭,可真是‘温柔’太多了啊!”她死死盯着萧凛瞬间变得难看至极的脸,一字一句,如同淬毒的诅咒:“记住,下次做事,要做绝啊!像我这样……死不了,却又活在地狱里的人,最是麻烦!”
“你!”萧凛被她话语中的疯狂和指桑骂槐气得浑身发抖。
萧姒却不管不顾,继续将更大的炸弹抛出:“你给我下媚香,念在一家人份上,我忍了!可是——”她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刺耳,“你为什么要对蓝曦臣下春药?!蓝曦臣是谁?他是姑苏蓝氏的宗主!你对他下手,是想让整个锦官萧家成为仙门百家的众矢之的吗?你想过没有,日后萧家该如何自处?!你想拉着全族给你陪葬吗?!”
“什么?!”萧元翊惊得站了起来,难以置信地看向萧宗主。
老夫人握着佛珠的手猛地收紧,指骨泛白,锐利的目光如利剑般射向萧凛。
“冤枉!天大的冤枉!”萧宗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额角青筋暴跳,他猛地指向萧姒,声音因为激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而拔高变调:“萧姒!你血口喷人!我对蓝宗主向来敬重,怎会行此下作之事!你……你简直疯了!你这是污蔑长辈,大逆不道!你对长辈说话就是这种态度吗?!”
他试图用辈分和态度来压制萧姒,转移焦点。
萧老夫人看着眼前这对撕破脸皮的叔侄,看着萧宗主那副色厉内荏、急于撇清却又掩饰不住惊惶的模样,心中已然如明镜一般透彻。事情的轮廓在她心中逐渐清晰:萧凛确实对萧姒下了媚香,意图不轨,但给蓝曦臣下药之事,恐怕并非他所为。
“够了!”老夫人猛地一拍桌案,沉重的声响让激动的两人瞬间一静。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怒火和心寒,目光首先落在萧姒身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缓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阿姒,你先冷静。曦臣还在九里阁,他刚……经历此事,身边不能没人。你身为他的妻子,此刻最该去照顾他。这里的事,交给祖母。”
萧姒梗着脖子,眼神倔强:“祖母!他还没给我交代!他还没承认……”
“阿姒!”老夫人打断她,声音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但眼神深处却透着一丝疲惫的恳求,“听祖母的话,先回去照顾曦臣。今日之事,老身在此向你保证,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你一个交代!”
萧姒死死地盯着老夫人,又狠狠地剜了萧宗主一眼。
厅内的空气凝固了,只剩下几人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萧姒眼中的疯狂和倔强,在老夫人那近乎恳求的目光下,终于一点点褪去,化为一种冰冷的、深不见底的幽暗。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冰冷的音节:“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