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最后看了一眼下方那仍在为碎片疯狂厮杀、丑态百出的所谓仙门百家,眼中只剩下彻底的失望与死寂。
他不再留恋,不再挣扎,身体向后微微一倾,向着深不见底的悬崖之下倒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
坠落的感觉,竟带着一丝解脱的轻松。
然而,就在他身体离开悬崖边缘的刹那,一只温热、有力的手,带着玉石般的坚定,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力道如此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魏无羡猛地睁眼,对上的是那双他无比熟悉的、此刻却盛满了惊惶、痛楚与不顾一切的浅琉璃色眼眸。
“蓝湛?”他难以置信地轻唤。
蓝忘机没有回答,他半个身子都探出了悬崖,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手臂因承受着两个人的重量和巨大的冲击力而剧烈颤抖,鲜血正从他臂上的伤口汩汩涌出,染红了洁白的袖袍,顺着紧握的手腕滴落,有几滴甚至溅到了魏无羡的脸上。
但他死死抓住,没有丝毫松开的迹象,那双眼睛死死盯着魏无羡,里面是无声的呐喊:别放手!
看着蓝忘机染血的手臂,感受着那几乎要将他骨头捏碎的力道传递过来的绝望挽留,魏无羡鼻尖一酸,眼眶再次发热。
就在这时,另一个身影踉跄着走到了悬崖边。
是江澄。
他提着三毒,一步一步,沉重得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那张继承了江枫眠的俊朗、此刻却被悲痛和恨意彻底扭曲的脸上,泪水混合着血污纵横交错。
自从莲花坞覆灭,父母双亡,他就用傲慢、刻薄和愤怒筑起坚硬的外壳保护自己。而此刻,这外壳似乎正在寸寸龟裂,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真实。
那表情复杂到了极点,是咬牙切齿的恨?是恨入骨髓的怨?还是痛失至亲、家园破碎、兄弟反目后悲到极致的茫然?
“江晚吟!不要!”蓝忘机看着江澄举起的三毒剑,目眦欲裂,嘶声大吼。
魏无羡的目光迎上江澄那双充满血丝、情绪翻涌的眼睛,轻轻唤了一声:“江澄……” 声音轻得像叹息。
然后,他对着下方死死抓住他、试图将他从死亡边缘拉回的蓝忘机,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混合着诀别、感激和一丝释然的笑容。
下一秒,他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猛地一甩手!
“不——!” 蓝忘机凄厉绝望的呼喊响彻云霄。
那只紧握着他生命的手,终究被挣脱了。
魏无羡的身体如同折翼的孤鸟,彻底脱离了悬崖的边缘,朝着下方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渊,急速坠落下去。
风声灌耳,黑暗迅速将他吞没。悬崖之上,蓝忘机撕心裂肺的呼喊、江澄僵硬的背影、下方仍在为碎片疯狂厮杀的人群……都化作了模糊的背景,最终消失不见。
“阴虎符碎片!我的!”
“杀了他!他抢了我的!”
“滚开!那是我的!”
争夺与厮杀并未因一个人的坠落而停止,反而在失去了共同的目标后,变得更加赤裸和疯狂。
然而,当最后一块稍大的阴虎符碎片被某个满面血污、状若疯魔的修士紧紧攥在手中,发出一声狂喜的嘶吼时,一种诡异的寂静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开来。
短暂的停顿。
紧接着,仿佛压抑已久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宣泄口,无数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空荡荡的、吞噬了夷陵老祖的悬崖边缘。最初的茫然迅速被一种扭曲的、狂热的“胜利”情绪所取代。
“他……掉下去了?”
“魏无羡……死了?”
“是!他掉下去了!我亲眼看见的!蓝忘机没拉住!”
确认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瞬间,整个乱葬岗沸腾了!
“夷陵老祖魏无羡死了!!”
一个声音率先嘶吼起来,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莫名的亢奋。
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千层浪。
“夷陵老祖魏无羡死了!!” 第二个声音立刻跟上,更加响亮,更加笃定,仿佛在宣告一个伟大的功绩。
“夷陵老祖魏无羡死了!!” 第三个、第四个……无数个声音加入了这场“凯旋”的合唱。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汇聚成震耳欲聋的洪流,冲散了残余的黑雾,也冲淡了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
他们挥舞着沾满同门或敌人鲜血的武器,脸上带着尚未褪去的狰狞和此刻喷薄而出的狂喜,踩着脚下被践踏的尸体和散落的阴虎符碎片,忘情地嘶吼着。有人甚至激动地拥抱在一起,涕泪横流,仿佛刚刚结束了一场对抗灭世魔头的圣战。
“死了!他终于死了!”
“仙门大患已除!天下太平了!”
“邪魔外道,死有余辜!”
“我们赢了!我们替天行道了!”
欢呼声、庆贺声、对“正义”的标榜声,交织混杂,响彻云霄。他们迫不及待地给自己披上“胜利者”和“除魔卫道”的光环。
蓝忘机依旧保持着半个身体探出悬崖的姿势,那只曾紧紧抓住魏无羡的手,此刻无力地悬在半空,五指僵硬地张开,掌心空空如也,只有淋漓的鲜血顺着指尖不断滴落,在岩石上绽开刺目的红梅。
他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灵魂,一动不动,浅琉璃色的眼眸空洞地望着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那里吞噬了他最后的光。
江澄站在几步之外,三毒剑尖无力地垂向地面。他看着蓝忘机的背影,又茫然地看向那空荡荡的崖边,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一种极致的痛苦与空茫之间。
那声“魏无羡死了”的欢呼,像无数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他的耳膜,刺入他的心脏。
萧姒站在蓝曦臣身侧,将下方这场丑陋的狂欢和悬崖边的绝望尽收眼底。
先前因江厌离之死而翻涌的悲痛,此刻已彻底冻结,淬炼成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恨意。她看着那些人为了魏无羡的死而欢呼雀跃,看着他们迫不及待地瓜分“胜利”的果实,只觉得无比讽刺,无比恶心。
她的目光最终落回那空荡荡的悬崖,仿佛能看到那个黑衣身影彻底消失在黑暗中的最后一幕。一丝极冷的、带着彻骨寒意的弧度,在她紧抿的唇角勾起。
她微微侧首,看向身旁同样沉默、面色凝重如铁的蓝曦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的欢呼,如同冰锥落地,带着一种淬毒的平静和刻骨的怨毒:“怎么死了。”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当真便宜他了!!!”
蓝曦臣身体微微一震,看向萧姒,那双曾经清澈含情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冻彻心扉的寒冰和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也许是劝慰,也许是反驳,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哽在了喉头。
他疲惫地闭了闭眼,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手中的裂冰,指节泛白。他理解这份因江厌离而生的恨,却也为这恨意的冰冷与决绝感到一阵心疼。
就在这时,东方的天边,云层被彻底撕裂。
一轮红日磅礴跃出地平线,瞬间驱散了乱葬岗上最后一丝阴霾,将万道金光毫无保留地泼洒下来。
这再见的朝阳,如此明媚,如此灿烂,如此生机勃勃。
照亮了悬崖边,蓝忘机白衣上刺目的鲜血和他空洞绝望的身影;
照亮了江澄僵硬而痛苦的侧脸;
也照亮了萧姒眼中那永不融化的冰冷恨意。
明媚依旧,灿烂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