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战11

一个人打头，便有无数被贪婪与恐惧蒙蔽心智的人紧随其后，他们执剑在手，面目狰狞，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一拥而上，目标直指那被围在中心、孤立无援的黑影。

萧姒的视线早已被泪水模糊，眼前的一切都扭曲变形。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转向江厌离倒下的地方，那温婉女子苍白的面容，胸口的致命伤，每一次映入眼帘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上。

然而，极致的痛苦将她的神智淬炼得异常清醒。

萧姒微微移动视线，望向在悬崖边缘、被黑气与杀意包裹的魏无羡，一丝冰冷的决绝在她眼底凝聚。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护在她身侧的蓝曦臣。他一手持裂冰，剑光流转如月华，精准而凌厉地斩杀着扑上来的傀儡，竭力为她撑开一小片相对安全的区域。

然而，他的动作虽稳，眼神却泄露了焦灼与忧惧——他的目光，几乎不受控制地、一次次地投向悬崖方向，投向那个同样在浴血奋战、白衣染尘的身影——蓝忘机。

萧姒的心，如同被这冰火交织的目光刺了一下。

她抬手，用指尖用力擦去眼角残留的湿意，压下喉头翻涌的哽咽与沙哑，声音低得几乎被周围的厮杀声淹没，却异常清晰地对蓝曦臣道：“去吧。”

短短两个字，却包含了太多。

她看到了蓝曦臣眼中对弟弟的深切担忧，也看清了此刻自己并非他唯一需要守护的存在。

这份理解，让她在极致的痛苦中，做出了清醒而苦涩的决定。

蓝曦臣闻声猛地转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讶。

他看着眼前少女沉静得近乎苍白的脸，那双清澈眼眸里没有了泪，只剩下一种看透世事的冷静，这让他心头涌起更剧烈的疼惜。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动作带着安抚，语气却无比坚决：“别说了。”

他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离开？江厌离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江厌离身边有江澄和魏无羡两人相护，尚且被钻了空子，他如何能在这群魔乱舞、危机四伏之地，将萧姒独自留下？

绝不！

这个念头让他周身的气息陡然变得更加凛冽。手中裂冰光华大盛，不再像之前那般对失去灵识、沦为傀儡的世家弟子有所保留。剑势如寒潮席卷，所过之处，邪气溃散，傀儡崩解，杀伐果决，只为更快地清理出一条能让他兼顾两方的路。

悬崖边，魏无羡猛地睁开眼，眼中是难以置信的刺痛光芒。他环顾四周，密密麻麻的人群将他围得水泄不通，一张张扭曲的面孔上写满憎恨与贪婪。

“你们……”他喉头滚动，最终只化为一声惨笑，魏无羡又横起陈情于唇边，凄厉尖锐的笛音骤然撕裂空气，穿透厚重的阴云，响彻整个乱葬岗。

随着笛声，浓郁如墨的黑雾自他周身汹涌而出，瞬间弥漫开来，将周围的空间染成一片绝望的黑暗。无数被操控的凶尸厉鬼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惨叫，以魏无羡为中心，形成了一道狂暴的死亡屏障，暂时将那些喊打喊杀的人逼退数丈。

听着那些自诩名门正派、道貌岸然之人的声声咒骂，心口如同被冰锥刺穿，寒彻骨髓。

没人注意到，一滴滚烫的泪，无声地划过他沾满血污和尘土的脸颊，悄然坠落，无声无息，如同他那颗正在绝望中一点点沉沦、寂灭的心。

然而，剧烈的情绪波动，大悲大恸之下，强行催动鬼道的力量终于带来了可怕的反噬。魏无羡身体猛地一颤，再也压制不住翻涌的气血，“噗”地一声，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也染红了他苍白的唇。

“魏无羡受伤了！他撑不住了！”姚宗主第一个发现，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声音因激动而尖锐变形，“快！趁现在！把他的阴虎符给我缴了！那是邪物，不能留在他手上！”

“阴虎符？！”

“夺阴虎符！”

贪婪瞬间压倒了恐惧。

原本被笛声和凶尸逼退的人群再次骚动起来，如同闻到了腐肉的苍蝇，争先恐后地扑向受伤吐血的魏无羡。

魏无羡看着他们眼中毫不掩饰的贪婪，看着他们因兴奋而扭曲的脸，一个飞身掠至悬崖边最高最险峻的岩石之上。

他摊开手心，那枚散发着不祥红芒、令人心悸的黑色虎符凭空出现。

“阴虎符……”他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空洞，带着一种彻骨的嘲讽。他彻底明白了。

这些人，一部分或许迫于兰陵金氏的威势，一部分或许真的被所谓的“正义”裹挟，但绝大多数，驱使着他们像疯狗一样扑上来的，不过是对这枚能号令万鬼、拥有无上力量的阴虎符的贪婪！

他们想要杀他，不过是为了更方便地抢夺这“邪物”！

好啊，既然你们如此渴望，如此不择手段……

魏无羡眼中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无尽的冰冷与嘲讽。他不再犹豫，将阴虎符高高举起，对着下方如蚁群般涌来的人群，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道：“既然你们这么想要得到它——” 他的声音穿透厮杀与鬼啸，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那就——各凭本事来夺吧！”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阴虎符狠狠掷向悬崖下方的人群！

“啊——！”

“阴虎符！”

“是我的！给我！”

阴虎符在空中划出一道暗红的轨迹，短暂地悬停了一瞬。就在这一瞬间，下方所有的厮杀仿佛都停滞了，无数双眼睛死死盯住那枚小小的虎符，无数双手臂带着疯狂的渴望伸向空中。

然而，就在无数只手即将触碰到它的刹那，阴虎符内部骤然爆发出刺眼欲盲的红光！

“轰——！”

一声沉闷却震人心魄的巨响！阴虎符竟在空中自行解体，瞬间爆裂成数块大小不一的碎片，如同陨星般四散坠落！

短暂的死寂后，是更加疯狂的爆发！

“碎片！阴虎符的碎片！”

“抢啊！！”

“那是我的！滚开！”

“杀了他！他抢了我的碎片！”

贪婪的欲望在阴虎符碎裂的瞬间彻底撕碎了所有世家弟子的遮羞布。

方才还并肩作战、口称同道的“正派人士”，此刻为了抢夺一块小小的碎片，毫不犹豫地将武器挥向身边的人。

惨叫声、怒骂声、兵刃交击声瞬间取代了之前的喊杀。

魏无羡站在悬崖之巅，如同一个局外的看客，冷眼看着下方为了那几块已毁的碎片而自相残杀、丑态百出的众生相。

“哈哈……哈哈哈哈……”

他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凄厉、悲凉、充满了极致的嘲讽与绝望，在混乱的战场上空回荡，竟一时盖过了厮杀声。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再次涌出。

他笑那些人满口仁义道德，斥他歪门邪道，却又对他这“歪门邪道”创造出来的阴虎符趋之若鹜，丑态毕露！

他笑这世间之人，心口不一，虚伪至极！

他笑温氏那些手无寸铁的妇孺何辜，却要惨死于这所谓的“正义”之下！

他笑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真相在滔天污蔑面前不堪一击！

他笑……这世间人心早已腐朽不堪，是非颠倒，黑白不分！

他笑自己，这偌大的天地间，不仅没有一条能让他走的阳关大道，竟连一条容身的独木桥，都不肯给他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