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麟台刺目的白幡、冰冷的烛火和死寂的哀伤所笼罩。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檀香与纸钱焚烧后的苦涩气味,混合着无声的泪,沉甸甸地坠在每个人的心头。
喜事变白事,白发人送黑发人,这种剜心之痛,谁又能真正承受?
金夫人跪坐在冰冷的地砖上,正对着那具沉重华贵的棺椽。
她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干了所有生气,曾经保养得宜、雍容华贵的面庞此刻枯槁灰败。
她只是那样跪坐着,背脊僵硬,对身旁萧姒忧心如焚的目光置若罔闻。
她的视线,长久地、凝固地钉在那暗沉的棺木上,仿佛要穿透厚重的木材,再看一眼她心尖上的儿子。
许久,那目光才极其缓慢地、带着千钧重量,移向棺旁同样跪着的江厌离。
灵堂内,唯有白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江厌离像一尊被悲伤彻底掏空的玉雕,僵硬地抱着襁褓中的小金凌,目光茫然地投向灵堂外那片虚无的黑暗。
而她怀中的小金凌,竟也异常地安静,不似寻常婴孩哭闹。他睁着乌溜溜、尚不谙世事的纯净眼眸,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被巨大悲伤笼罩的世界,似乎想看清这世间是否真的还有美好。
萧姒紧咬着下唇,纤瘦的肩膀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喉头像是被滚烫的硬块死死堵住,她将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呜咽狠狠压下去。在金夫人和江厌离——这两个与金子轩血脉相连、伤痛最深的至亲面前,她不敢哭出声响,生怕一丝丝的动静,便会成为压垮她们的最后一片雪花。
金子轩的猝然离世,撕碎了多少人的心?留下这孤儿寡母,江厌离柔善,金凌稚嫩,这偌大世间,波谲云诡,她们将如何立足?还有姑姑……她一生的骄傲与倚仗便是子轩,如今支柱倾塌,她的余生,又该倚靠谁?
萧姒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悲恸,与身旁的蓝曦臣一同,郑重地向金夫人行晚辈祭拜之礼。金夫人纹丝不动,仿佛周遭一切皆已与她无关。她身旁侍立的心腹婢女见状,无声地对萧姒颔首示意,目光随即又担忧地锁回自家夫人和少夫人身上。
尽管与金子轩同辈,且年长几岁,萧姒仍坚持行了最为庄重肃穆的长揖大礼,腰深深弯下,额头几乎触地。这是她对逝者最深切的哀悼与敬意。
蓝曦臣面容沉静,如覆霜雪,他随着萧姒的动作,同样一丝不苟地行着大礼,姿态清雅而哀伤,那份无声的陪伴,仿佛在说愿在此处,与萧姒一同为逝者守候。
萧姒感受到他的心意,心中微澜,正欲低声言谢,灵堂外却传来轻而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身着云纹卷云袍的蓝氏弟子悄然步入,对着堂内众人恭敬作揖后,径直走向蓝曦臣,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泽芜君,蓝先生有要事相商,请您即刻移步。”
蓝曦臣眸光微敛,低声应道:“知道了。”他转向萧姒,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离去之意:“阿姒,叔父相召,必有要事,我先去处理。”
萧姒理解地点头,哑声道:“曦臣,快去吧。”
蓝曦臣再次对着金夫人的背影深深一揖,这才转身,步履沉稳却带着一丝凝滞,随着弟子匆匆离去,那抹清雅的蓝色身影消失在灵堂门口的白幡之后。
灵堂内,沉重的寂静重新压了下来。
萧姒的目光缓缓移回那漆黑的棺椽,最终定格在棺前供桌上,那写着“金子轩之位”的冰冷牌位之上。
她凝视着牌位,声音低哑,如同耳语,又如同跨越生死的誓言,每一个字都淬着刻骨的恨意:“子轩,你放心……此仇不共戴天。穷极我一生之力,定要魏无羡、温宁,及其所有同党,血债血偿!我萧姒在此立誓,必以彼之血,祭你在天之灵!”
这饱含杀意的誓言,如同淬毒的冰锥,猛地刺穿了江厌离凝固的悲伤。
当“魏无羡”三个字清晰地传入耳中,她空洞的眸子骤然一缩,像是被无形的针狠狠扎了一下,涣散的神智瞬间被强行拉回这残酷的现实。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萧姒,嘴唇颤抖着,发出微弱的、带着泣音的声音:“阿姐……”她眼中是巨大的恐慌和哀求,“可不可以……求求你……饶过阿羡……他……他定有苦衷……”这微弱的声音,在肃杀的灵堂里显得如此不合时宜,如此……刺耳。
萧姒的眼神骤然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凌厉与厌恶,猛地扫过江厌离那张泪痕交错、哀哀求恳的脸。
她没有回应,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波动都没有,只是用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不容置疑地命令道:“莺歌,少夫人悲痛过度,精神不济。把夫人扶回房间休息。”语气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侍立一旁的莺歌连忙应是,上前一步。然而,金夫人身边的婢子们却都迟疑着,不敢贸然动作,目光纷纷投向依旧沉默如石的金夫人。
金夫人游离在外的神思似乎被这微妙的僵持拉了回来。
她缓缓地、极其疲惫地抬了抬眼皮,目光在跪在地上、因哭泣而单薄颤抖的江厌离身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一脸冰霜、态度强硬的萧姒。她苍白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厌烦:“阿姒。”她唤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别太过分了。”这话语,看似提醒,更像是一种……默许的纵容。
毕竟,江厌离方才那为魏无羡求情的言语,无异于在她鲜血淋漓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她的儿子尸骨未寒,儿媳却在为凶手求情,这让她情何以堪?
萧姒立刻领会了金夫人话语中那微妙的偏向。
她敛去眸中过于外露的锋芒,对着金夫人微微欠身,姿态恭敬却难掩那份强势的底色:“是,阿姒明白,会注意分寸。”
得到金夫人的默许,萧姒不再犹豫。她淡淡地、带着命令意味地给贴身侍女莺歌递了一个不容置疑的眼神。
莺歌会意,立刻转向抱着金凌、一直默默垂首站在一旁的奶娘,也递了个眼色。
奶娘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蹲下身,靠近那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江厌离,声音恭敬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少夫人,时辰到了,小少爷该喂奶了。您看……”
江厌离的身体几不可查地一颤。她低下头,看着怀中懵懂无知的孩子,那双酷似金子轩的眼睛此刻正茫然地望着她。巨大的悲恸与深重的无力感再次将她淹没。她明白,这是让她离开的托词。她眼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死水般的沉寂。
她无声地点了点头,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试图说什么,只是无比眷恋又无比绝望地,用冰冷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金凌柔软的脸颊,然后,如同交出最后一点支撑,任由奶娘动作轻柔却坚定地将金凌从她冰冷的怀抱中抱走。
奶娘抱着小金凌,对着灵堂内的众人匆匆行了一礼,便低着头快步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