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阴冷的湿气渗入骨髓,魏无羡在昏沉与剧痛中挣扎醒来。他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野逐渐聚焦,冰冷的石壁,摇曳的微弱烛火——是伏魔洞。
视线下移,他看到了跪在石床边、身影僵硬而卑微的温宁。
少年的头深深低垂,几乎要埋进冰冷的尘土里。
温情,那个向来坚韧冷静的女子,此刻就站在一旁,紧咬着下唇,眼眶通红。
空气凝滞得如同铅块。
魏无羡混沌的脑子瞬间被这死寂和眼前两人的姿态刺穿。记忆的碎片带着血腥味汹涌回潮——穷奇道!金子勋的拦截!失控的温宁!还有……还有那最后映入眼帘的、金子轩惊愕而倒下的身影!
“啊——!”
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嘶吼从魏无羡喉中挤出。
他猛地从简陋的石床上弹坐起来,动作牵扯伤口,怒火与绝望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他几乎是踉跄着扑下床,狠狠一脚踹在跪着的温宁胸口!
“砰!”温宁的身体像断线的木偶般被踹飞出去,重重撞在洞壁上,碎石簌簌落下。
“你杀了谁?!”魏无羡的声音嘶哑破裂,如同野兽濒死的咆哮,他踉跄着逼近,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你知不知道你杀了谁?!!”
他一遍遍质问,声音一次比一次高亢,指着洞外,仿佛能穿透石壁指向那个血色的黄昏:“那是金子轩!那是师姐的丈夫!是阿凌的父亲!你杀了他!你杀了金子轩!!”
温情身体剧烈一颤,看着弟弟被踹飞又蜷缩在地,心疼得如同刀绞。她下意识想上前,想护住温宁,可脚像被钉在原地。
她知道,这次温宁闯下的祸,滔天巨罪,足以将他们所有人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痛苦地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下一种认命的、冰冷的哀伤,默默退到更深的阴影里,紧抿的唇线透出无声的悲鸣。
温宁蜷缩在地上,凶尸之躯感受不到肉体的疼痛。
他艰难地抬起头,望向暴怒的魏无羡,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却清晰地映照出无边无际的悔恨和茫然无措。他徒劳地重复着,声音磕磕绊绊,带着非人的机械感,却比任何哭泣都更显悲凉:“对…对不起……公子…对不起……都是…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就在这时,一串清脆稚嫩的童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绝望:“羡哥哥!羡哥哥!”
小小的阿苑举着一只简陋的竹蜻蜓,像只快乐的小鸟,蹦蹦跳跳地冲进了伏魔洞。孩子的世界天真无垢,他只想和最喜欢的羡哥哥分享自己的新玩具。
然而,迎接他的,是魏无羡猛地转过来的、布满血丝、充斥着疯狂与毁灭气息的猩红双眼!
“哇——!”竹蜻蜓“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幼小的心灵,阿苑小嘴一瘪,放声大哭起来。
“阿苑不哭!乖,不怕不怕!”一直守在洞口的温婆婆魂飞魄散,几乎是扑进来一把抱起吓坏了的阿苑,紧紧搂在怀里,一边拍抚一边慌乱地哄着:“阿苑不哭啊…婆婆在呢…婆婆带你出去…带你去做个大蝴蝶…乖…不哭了…不哭了…”
她不敢看洞内剑拔弩张的场面,抱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匆匆退了出去。阿苑压抑不住的抽泣声和温婆婆苍老的哄劝声,断断续续地从洞外传来,成了这绝望死局中最令人心碎的背景音。
洞内,温宁依旧可怜巴巴地瘫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魏无羡的怒火被阿苑的哭声短暂打断,旋即又被更深重的痛苦淹没。
他猛地扑向地上的温宁,狠狠揪住温宁破烂的衣领将他提起来,几乎要将他撞回石壁里。他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淬着血挤出来:“温宁!你杀谁都行!为什么偏偏是金子轩?!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你杀了他,你让师姐怎么办?!师姐刚刚生下阿凌,你让她怎么活?!你让阿凌怎么办?!他那么小就没有了父亲!还有我…你让我怎么办?!我怎么去面对师姐?!怎么去面对那个没了爹的孩子?!啊?!”
他用力摇晃着温宁,仿佛想从这个没有灵魂的躯壳里摇出一个答案。
温宁的头颅无力地晃动,他张了张嘴,除了那苍白的“对不起”,再也说不出任何辩解。
魏无羡死死盯着温宁那双写满愧疚却无法流泪的眼睛,听着洞外阿苑渐渐远去的、委屈的抽噎,一股巨大的疲惫和迷茫如同冰冷的毒蛇,猛地缠住了他暴怒的心脏。
真的是温宁的错吗?
质问的声音在脑中轰响。
他踉跄着松开手,温宁无声地滑落在地。
魏无羡自己也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摇摇欲坠。他环顾着这冰冷、阴暗、象征着死亡与诅咒的伏魔洞。
这些年…他在乱葬岗做了什么?炼尸?驭鬼?与世人为敌?把自己变成一个不人不鬼的怪物?
他原本只是想护住想护的人,给温氏这些老弱妇孺一条活路…
怎么会变成今天这样?
金子轩的死…真的是温宁失控吗?还是…根本就是他魏无羡自己失控了?是他狂妄自大,以为能掌控一切,是他选择了这条不容于世的邪路,才最终导致了这一切!是他没能控制住温宁!是他把温宁变成了这个样子!
“我…我到底在做什么?”魏无羡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自我厌弃。他看着眼前只会道歉的温宁,一个可怕的念头疯狂滋长:温宁会变成这样,会失控杀人,难道…难道不正是他魏无羡一手造成的吗?!
错的是温宁吗?
还是…从头到尾,错的都是他魏无羡?!
“谁来告诉我…我究竟要怎么做…”魏无羡的声音开始颤抖,巨大的迷茫和无助将他彻底击垮。他猛地抱住头,背对着所有人,瘦削的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我究竟该怎么做?!谁能告诉我?!!”
他崩溃地嘶喊出来,声音在空旷的洞窟里回荡,充满了走投无路的绝望。
就在这心神失守、防线崩溃的瞬间,一道纤细却决绝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靠近了他。
魏无羡只觉后颈传来一阵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刺痛感,像被什么冰冷的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呃?”他诧异地、本能地想要转身,动作却猛地僵住。一股强烈的麻痹感如同冰水,瞬间从被刺中的地方蔓延开,迅速流遍四肢百骸。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出现在身侧、手持一根细长银针的温情。那根针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点冰冷的幽光。
“温情…你……”魏无羡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双腿便彻底失去了支撑的力量,整个人软软地向后倒去。
温情和一直紧张关注着的温宁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稳稳地扶住了他下滑的身体,合力将他小心地挪回那张冰冷的石床草席上。
魏无羡的身体沉重得不像自己的,意识却还残存着清醒。
他努力转动眼珠,死死盯住温情和温宁,声音因麻痹而变得含糊,却充满了惊怒和恐慌:
“你们…要干什么?!”
温情没有说话,只是和温宁对视了一眼。
那眼神交汇的瞬间,仿佛达成了某种无声的、残酷的契约。
两姐弟松开扶着魏无羡的手,并肩站在石床前,面对着无法动弹的他,然后,无比郑重、无比肃穆地,深深弯下腰,行了一个最庄重的大礼!
魏无羡看着他们低垂的心中那一缕不安瞬间膨胀成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渊!
“不!你们到底要干什么?!放开我!放开我!”他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嘶吼,声音却因药力而显得虚弱扭曲,徒劳地在洞中回荡。
温情缓缓直起身,脸上竟奇异地恢复了一种近乎死水的平静。
她看着魏无羡,眼神复杂难辨,有歉意,有决绝,有释然,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
她的声音很轻,很稳,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在你醒来之前,我们已经商量好了。”
“商量什么?!”魏无羡目眦欲裂,拼命想挣扎,却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放开我!温情!温宁!听到没有!”
“兰陵金氏已经派人来传过话了,要你给个交,这个交代就是交出温氏余擎的两名为首者,尤其是鬼将军。”温情淡淡的说。
“温情,立刻把这银针拔下来!”魏无羡急了,这一刻明白了什么,若把他们交出去,根当于是将他们所有人送上了断头台。
温情没有注意到了魏无羡的表情变化,也许注意到了,但和保住魏无羡相比根本不重要,依旧自顾自地说着:“温氏余孽的为首者就是我们听他们的意思,只要你交我们出去,这件事就当暂且过了你再过几天就好了,这根针的药效三天就会消退。”
“叮嘱过四叔他们了,会好好照看你的,如果这三天里有什么突发状况就....”
温宁也直起身,却依旧不敢直视魏无羡愤怒而恐惧的眼睛,他低着头,声音艰涩,却异常清晰地解释,或者说,宣告:“我们商量好…姐姐和我…去金麟台。请罪。”
“请罪?”魏无羡的心猛地沉入冰窟,“投案自首?负荆请罪?你们疯了吗?!金麟台现在是什么地方?你们去就是送死!自投罗网!他们不会听你们解释的!他们只会把你们碎尸万段!!”
“嗯……”温情依旧平静地应了一声,仿佛魏无羡说的只是寻常路途。
此去结局,她比谁都清楚。但够了,真的够了。
能活到现在,能看着弟弟短暂清醒,能护着阿苑平安长大到如今……已经耗尽了他们所有的运气和挣扎。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洞外,仿佛能穿透石壁,看到温婆婆怀中那个小小的、抽噎的身影。
她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转瞬即逝的、带着无限眷恋与歉意的微笑。
阿苑…这大概是她唯一、也是最后一点无法割舍的私心了。
希望这孩子…能活下去,像普通孩子一样,远离这所有的仇恨和血腥。
魏无羡从她平静的侧脸和那抹短暂的笑意中,读懂了那份深藏的绝望与诀别。
巨大的恐惧和无力感彻底淹没了他:“不!不行!你们不能去!回来!温情!温琼林!你们给我回来!听见没有!这不是你们的错!是我!是我啊!!”
他的嘶吼在麻痹药效下变得微弱而模糊。
温情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石床上目眦欲裂、却动弹不得的魏无羡。
“魏无羡,”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带着最后的温柔和决绝,“对不起。”
还有…谢谢你。
然后,她不再停留,毅然决然地转过身,没有再看魏无羡一眼。温宁也沉默地跟上姐姐的脚步,他最后看了一眼魏无羡,那空洞的眼中似乎有千言万语,最终也只化为更深沉的死寂。
姐弟俩的身影,一前一后,融入了伏魔洞外乱葬岗那永恒弥漫的、浓得化不开的灰暗雾气之中。
此去,再无回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