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麟台·金夫人居所偏房
沉重的黑暗如同粘稠的沼泽,包裹着萧姒的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一点微光刺破了混沌,她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无之中。
眼前,是寺庙斑驳的墙头。一个眉眼飞扬、带着点痞气的少年趴在墙头,笑嘻嘻地朝下喊:
“喂,底下那个哭鼻子的小丫头!我叫谢辰!以后……我就当你朋友了!”
少年拍着胸脯,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豪气:“我护着你,大小姐!以后有什么委屈,什么秘密,尽管跟我说!在我面前,你就做你自己,天塌下来,小爷给你顶着!”
是年幼的谢重楼!
“不!不要!” 萧姒在虚空中嘶喊,拼命想要阻止那个年幼的自己,“快拒绝他!离他远点!你会害死他的!你会害死他的!”
然而,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墙下那个穿着精致却哭得眼睛红肿的小女孩——年幼的自己,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珠,却在看到少年爽朗笑容的瞬间,破涕为笑,甜甜地应了一声:
“好!”
场景陡然变幻。
青山绿水间,阳光明媚得晃眼。
“谢重楼,你给我停下!” 少女清脆又带着点娇嗔的声音响起。
穿着翠绿裙衫、如同初春嫩柳般的少女萧疏影(萧姒),正提着裙摆,小跑着追赶前方那个一身耀眼红衣的少年。
那是他们无数次游历中的一次。
谢重楼仿佛没听到她的呼喊,依旧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只是那微微扬起的嘴角,泄露了他的好心情。
萧疏影眼珠滴溜溜一转,狡黠的光芒闪过。她故意停在原地,狠狠跺了跺脚,然后猛地一个加速,像只轻盈的翠鸟,在快要接近谢重楼时,奋力向上一跃!
下一刻,她就稳稳地、得意地落在了谢重楼宽厚温暖的背上。
谢重楼再也绷不住,唇边绽开一个大大的、毫不掩饰的灿烂笑容。
萧疏影得逞地咯咯笑着,纤细的手臂亲昵地环住他的脖子,撒娇般地摇晃:“走不动了嘛!谢重楼你最好啦~”
谢重楼没有说话,眼底的笑意却温柔得能溺死人。
他无比自然地将手中一直把玩着的佩剑“回春”,习惯性地往后一递,塞到了背上的少女手中。然后,他微微躬下身,手臂稳稳地托住少女的腿弯,将她往上掂了掂,让她趴得更舒服些。
萧疏影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她开心地凑过去,在谢重楼带着薄汗的侧脸上响亮地“吧唧”亲了一口,声音甜得像蜜糖:“谢重楼,我就知道你最最好最好啦!”
“你呀,” 谢重楼的声音里满是无奈,可仔细听去,那无奈之下,分明是浓得化不开的宠溺,“就知道撒娇耍赖。”
“那也得有人愿意接着呀!” 萧疏影高高扬起小脸,理直气壮,带着被偏爱的有恃无恐,“要是没人接着,我一个人撒娇耍赖,多尴尬呀!”
她骄傲地宣布:“都是你惯的!”
谢重楼认命般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却全是笑意:“算了,我说不过你。”
十五六岁的少男背着十三四岁的少女,踏着满地碎金般的阳光,向着远方的青山绿水和无限可能的未来,大步而去。少女的笑声清脆如铃,回荡在山间。
那段时间……真真是快乐美好得如同幻梦啊!
看着这一幕,沉浸在黑暗中的萧姒,嘴角竟也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温柔至极、却又苦涩至极的微笑。
然而,温暖明亮的画面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瞬间破碎、扭曲。
黑暗再次降临,更加阴冷粘稠。萧姒茫然地飘荡着,不知身在何处。
前方,却传来一阵咯咯的、孩童纯真无邪的笑声。
她循着声音,警惕又急切地向前走去。
阴暗的角落里,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那里。
那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穿着金星雪浪纹的精致小袍子,正歪着小脑袋,咬着胖乎乎的手指,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她,奶声奶气地喊:
“姐姐……姐姐!”
是幼年的金子轩!
“子轩!” 萧姒的心瞬间被巨大的酸楚淹没,她不顾一切地扑过去,跪在地上,将那小小的、温暖的身体紧紧、紧紧地抱在怀里,泪水汹涌而出,浸湿了孩子的衣襟。
小金子轩懵懂地眨了眨大眼睛,似乎感受到了姐姐巨大的悲伤。他伸出两只肉乎乎的小手,紧紧、紧紧地拽住了萧姒的衣角,把小脑袋深深埋进姐姐馨香的怀抱里,仿佛这样就能安慰她。
萧姒知道,这个在外面骄傲得像只小孔雀的弟弟,在她在乎的人面前,心思却格外细腻敏感。
她忍不住低下头,在那红扑扑、如同苹果般可爱的小脸蛋上,印下一个充满怜爱的亲吻。
小金子轩立刻用小手捧住被亲的地方,咯咯地笑起来,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洁白的小门牙,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这纯真的笑容,让萧姒的心都化了。
突然,怀里的小人儿轻轻推开了她,迈开小短腿,咯咯笑着向外跑去。
“子轩?等等姐姐!” 萧姒慌忙起身去追。
跑着跑着……神奇的一幕发生了。那小小的身影在她追逐的目光中,如同按下了快进键。幼童变成了挺拔清俊的少年,少年又化作了那个金冠束发、眉目如画、带着几分矜贵傲气的青年金子轩。
萧姒拼命地追着,想抓住那个不断变化、不断远去的背影。然而,脚下仿佛灌了铅,她一个踉跄,重重地摔倒在地。
她只能绝望地抬起头,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青年金子轩的身影,在虚幻的光影中越来越淡,越来越远。
“子轩!子轩……” 她伸出手,徒劳地在空中抓挠,却每次都只能抓住冰冷的空气。
忽然,前方的金子轩像是遇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猛地停住脚步,脸上露出巨大的惶恐!他张开嘴,似乎想要呼救,可是喉咙里像是被塞满了棉花,只能发出嗬嗬的、绝望的哑音。
“子轩!子轩你怎么了?!” 萧姒急得肝肠寸断,泪水模糊了视线。
金子轩似乎听到了她的呼喊,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来。
那张俊朗的脸上,没有了惶恐,反而扬起了一个无比灿烂、如同记忆中阳光般耀眼的笑容。他高高地举起手,朝着萧姒的方向,用力地挥了挥。
然后……在萧姒撕心裂肺的呼喊声中,他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彻底消失在了无边的黑暗里。
“子轩——!”
“别走——!”
“小姐!小姐!您醒了!您终于醒了!” 一个带着哭腔的、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如释重负的惊喜。
萧姒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刺目的光线让她不适地眯了眯眼。映入眼帘的,是贴身侍女莺歌那张写满担忧、泪痕未干的脸。
“莺歌……” 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刚才……那不是梦!
是子轩!子轩在梦里,用那最后的笑容,清清楚楚地在向她告别!
还有……还有谢重楼……那些鲜活的、温暖的过往,都随着那坠落的回春剑,永远地埋葬在了穷奇道冰冷的泥土里!
巨大的、无法言喻的悲痛如同最凶猛的巨兽,瞬间撕碎了她的心防。
她下意识地用手紧紧捧住心口,那里仿佛被千万根烧红的银针同时刺入,痛得她浑身痉挛,几乎无法呼吸。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深入骨髓的绝望和恨意!
“温宁!”
“魏无羡!”
这两个名字如同淬毒的诅咒,从她齿缝间迸出,带着滔天的恨意和刻骨的冰冷。
她原本空洞的眼神,此刻被一种近乎实质的、燃烧着地狱之火的仇恨彻底点燃!
“我萧姒……与你们……不共戴天!”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地狱深处捞出的寒冰,带着血泪的誓言,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宣告着不死不休的仇恨篇章,正式开启。
莺歌被她眼中那骇人的恨意惊得浑身一颤,连呼吸都停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