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气尚未完全散去,却已被刻意冲刷的痕迹掩盖,只余下一种令人作呕的、混合着泥土与死亡的沉闷气息。
蓝曦臣带着一众蓝氏弟子,以及闻讯后执意跟来的蓝忘机,终于赶到了这人间炼狱般的穷奇道。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遍地狼藉,车驾碎裂,树木倾倒。最刺目的,是两具被草草覆盖、却仍能辨认出身形的尸体——金子轩,金氏少宗主,还有……一个和尚尸体。
而在这片死寂之中,一个身影跪在和尚的尸身旁,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泥塑。
是萧姒。
萧姒全身沾满了泥泞和暗褐色的血污,精心梳理的发髻散乱不堪。她就那样直挺挺地跪着,空洞的眼神死死盯着尸体。
她的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片死灰般的麻木,仿佛所有的生气都已随着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一同逝去。
蓝曦臣的心猛地一沉,快步上前:“阿姒!”
听到人声,萧姒仿佛被惊醒的木偶,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猛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在看到蓝曦臣时骤然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希冀!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挣扎着要扑向谢重楼,嘶哑的声音带着泣血的绝望,一遍遍重复:“来人……救救他!曦臣!蓝曦臣!救救他!求求你们救救他啊!来人啊!救救他——!”
她的手指深深抠进冰冷的泥土里,指甲崩裂也毫无所觉,目光死死锁住谢重楼。
“谢重楼!谢重楼!你醒醒!你不要死!不要!不要丢下我!” 她的哭喊声在空旷的山道上回荡,凄厉得令人心碎。
蓝家弟子们面露不忍,试图上前搀扶,却被她剧烈的挣扎推开。蓝曦臣再顾不得其他,疾步上前,俯身用力抱住她颤抖不止的身体,试图用自己的体温给予一点支撑。
他的声音低沉而痛楚,带着不容置疑的现实,却也像最锋利的刀,割开了萧姒最后的幻想:
“阿姒!你冷静一点!看着我!看着我!谢公子……谢公子他已经走了……子轩他……也走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
“走了……?”
萧姒的身体猛地一僵,停止了挣扎。她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空洞的眼神对上蓝曦臣写满悲悯与痛楚的眼眸。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她眼底彻底碎裂了。
她错了!
悔恨如同毒藤,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勒得她无法呼吸。
是她……是她执意要跟来!
是她害了他们!
如果她不来……如果她乖乖待在金麟台……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
都怪她!
萧姒必须承认,谢重楼走了。
那个会笑着唤她“大小姐”,会纵容她一切任性,会在她最无助时挺身而出的谢重楼,永远地离开了。
可是……她什么都不要了!
什么蓝夫人的尊荣,什么世家大族的体面,她统统可以舍弃!
她只要谢重楼活着!
她只要那个鲜活的、会气她也会哄她的谢重楼回来!
她只要金子轩……她那个虽然骄傲别扭,却会在她难过时笨拙地递上糖葫芦的弟弟回来!
“重楼……子轩……救救他们!” 她低低地、破碎地呢喃着这两个名字,仿佛这是她仅存的咒语。
她充耳不闻蓝曦臣的安抚和周围人的劝阻,用尽浑身残存的所有力气,挣脱了蓝曦臣的怀抱,如同受伤濒死的野兽,不顾一切地向谢重楼的尸身爬去。
泥土染脏了她的衣裙,碎石磨破了她的膝盖和手掌,她却浑然不觉,眼中只有那咫尺天涯的冰冷躯体。
蓝曦臣看着这近乎自毁的挣扎,心痛如绞,却也深知再这样下去,她只会彻底崩溃。
他闭了闭眼,压下喉头的哽咽,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痛楚却决绝的清明。
他对着身旁几位沉稳的蓝氏弟子,几不可察地、沉重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们动手。
两名弟子忍着眼底的酸涩,迅速上前,一人小心地制住萧姒的手臂,另一人在她颈后轻轻一拂。
“重……” 萧姒的呼唤戛然而止。她最后的目光,带着无尽的哀伤与不甘,死死地望向谢重楼的方向。
下一刻,紧握在手中的两柄剑——属于谢重楼的回春和她自己的绣冬,“哐当”一声,无力地从她脱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冰冷的泥地上,发出两声沉闷而悲凉的哀鸣。
眼前的一切瞬间被浓稠的黑暗吞噬。在意识沉入深渊的前一刹那,她恍惚间似乎看到了蓝曦臣那张写满惊慌与心痛的脸,正不顾一切地向她奔来。然后,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蓝曦臣的惊呼声,是她坠入黑暗前听到的最后声响。
“予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