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金氏下小镇
婚宴的喧嚣被远远抛在金麟台之上。
小镇的夜晚显得宁静许多,只有远处隐隐传来的丝竹声提醒着今日的盛事。
萧姒站在那个她少女时最爱光顾的糖葫芦摊位附近。
红彤彤的山楂裹着晶亮的糖衣,在灯笼下散发着诱人的甜香,瞬间勾起了无数尘封的回忆。
谢重楼就站在她对面几步之遥的地方。
晚风拂动他暗红衣袂,腰间的“回春”安静地悬着。
两人之间隔着的,仿佛不是几步路,而是数年的光阴与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
沉默如同无形的壁垒,横亘在两人之间。
曾经无话不谈的亲密,此刻只剩下令人窒息的空白。
一刻钟后,萧姒终于抬眼,望向那张褪去少年意气、多了几分沧桑却依旧英挺的脸庞,说出了重逢后的第一句话,声音有些干涩:“你……好吗?”
谢重楼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同样带着审视与感慨,闻言,轻轻颔首,语气平静无波:“挺好。”
萧姒听后,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嗯……”
她移开视线,望向远处灯火通明的金麟台,那象征着权势巅峰的所在,问出了心底最大的疑惑:“你怎么来了金麟台?你不是……最不喜欢这种地方吗?”
谢重楼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浓烈的厌恶,快如闪电,却被萧姒清晰地捕捉到了。
他沉默了一瞬,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有些事,必须要做。有些问题,必须要有答案。”他双手一摊,动作间透出几分无奈,眼神却异常坚定。
此话一出,萧姒心下了然。这“事”,这“问题”,恐怕都与谢重楼那位素未谋面、身份成谜,却又似乎与金氏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父亲脱不了干系。
金光善……仙督……谢重楼……
她没有追问,只是望着他,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嗯……” 谢重楼也低低应了一声。
“好……” 萧姒再次重复,仿佛除了这个字,再无他言可说。
说完这些近乎客套的只言片语,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小镇夜晚的微风和远处模糊的喧嚣。
萧姒心中涌起巨大的荒谬与悲凉。从前两个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恨不得将心都掏给对方看的人,如今竟会沦落到如此无话可说的境地。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多年前,那个属于“萧疏影”和“谢重楼”的时光。
记忆里那棵枝叶繁茂的大檀树下,是他们的秘密天地。
谢重楼在树影婆娑下闭目打坐,气息悠长。
少女萧疏影蹑手蹑脚地靠近,带着狡黠的笑意,偷偷伸出微凉的手指,轻轻覆上他紧闭的双眼。谢重楼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长臂一伸,精准地将捣乱的少女捞入怀中,紧紧抱住。
少女在他怀里挣扎嬉笑,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脸颊因嬉闹和羞涩染上动人的红晕,微微喘着气。
谢重楼低头,怜爱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他站起身,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沿着熟悉的小径慢慢往回走,语气笃定地问:“糖葫芦?”
“嗯!”萧疏影立刻用力点头,蹦蹦跳跳,理所当然的模样,仿佛这是世间最美好的约定。
那些年,他们一起行侠仗义,并肩斩妖除魔,剑光所指,邪祟辟易。
闲暇时,他们或在山巅奏一曲清音,或在溪畔乐声相和,心意相通。他们携手踏遍天涯海角,纵览山川万里,看尽四季枯荣,阅遍世间繁华盛景。
萧疏影,谢重楼。
这两个名字曾紧紧相连,代表着一段炽热纯粹、刻骨铭心的慕艾之情。
然而这段情,却深深浸染着萧疏影必须成为“萧姒”的无奈与遗憾,也烙印着谢重楼永远只愿做“闲云野鹤”的坚持与理想。
它若生于海晏河清的太平盛世,或许能冲破樊篱,得偿所愿。然……时逢乱世,波谲云诡,身负家族责任的“萧疏影”,终究无法挣脱命运的枷锁,只能选择成为“萧姒”。
他们的情意,如同那大檀树飘落的叶,注定了要埋葬在各自选择的道路之下。
谢重楼望着眼前已为人妇、端庄温婉的萧姒,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她快要及笄的那一年。
那时,少女也曾为了他们渺茫的未来,私下里百般筹谋,绞尽脑汁。
同样是在那棵见证了他们无数欢笑的大檀树下。
少女萧疏影突然凑到他面前,仰着脸,眼中闪烁着忐忑又希冀的光芒,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谢重楼,要不……我们私奔吧!”
谢重楼心头剧震,望着少女清澈眼眸中映出的自己,心中波澜汹涌,难以平息。
他看到了她眼底的挣扎、不舍,以及对自由的渴望和对他的依赖。这份沉甸甸的情意,让他心疼,也让他瞬间清醒。
良久,他移开目光,望向远方层叠的山峦,神情变得无比郑重,缓缓地、沉重地摇了摇头。他转回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她,声音低沉而清晰:“疏影,嫁为妻,奔为妾。你这样的女子,生来就该是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堂堂正正,风光大嫁。”
他顿了顿,眼神异常认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一字一句道:“疏影,你的丈夫,必须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这是他能为她想到的,最好的归宿,最体面的未来。
这句话最好的回应,萧疏影几乎要脱口而出:“你就是最好的人!”
可是,这句话,如今的萧姒,不能说出口。
即将成为萧姒的萧疏影,只能强压下心头的酸楚,扬起一个看似骄傲的笑容,顺着他的话,斩钉截铁地回应:“那是自然!我萧疏影要嫁,自是要这天下最好的人来配!”
听到这个回答,谢重楼心中既痛且慰。
他知道自己做对了。他太了解她了,这段时日她夹在自己与家族责任之间,痛苦不堪,拿不起又放不下,他看在眼里,满是伤怀。
他心中早已为她做了决定——放她走。
他不能让她背负私奔的污名,更不能让她因自己而舍弃家族。
既然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台阶,那他便亲手递上,让她走得心安理得,再无负担。
“好!”谢重楼也笑了,带着释然和祝福,“你值得最好的。”
萧疏影得到了这个“如愿”的答案,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了,一个属于“萧姒”的生活。
谢重楼的话,像是一道赦令,也像是一把锁,锁住了过去。
重楼实,疏影幻……
所以,我只能选择在你的身后。
陪伴在你身边的人,不能是我。
人生南北多歧路,君向潇湘我向秦。¹
小镇的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回忆的迷雾。
谢重楼望着眼前已彻底成为“萧姒”的故人,心中豁然开朗。
过去了,终究是过去了!
纵然前路荆棘密布,凶险未知,但人总要向前看!
因为前方,虽道阻且长,却亦有可能迎来——漫漫亦灿灿!
因此,他敛去所有复杂的心绪,脸上露出一个无比真诚又饱含感慨的笑容。他看着萧姒的眼睛,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当年那个树下嬉笑的少女,声音清晰而郑重,带着最深的祝福:“海枯石烂,同心永结;地阔天高,比翼齐飞;赤绳系定,笙箫和鸣。疏影……” 他顿了顿,依然固执地唤出了那个属于过去的名字,“愿你一生与心爱之人,白头偕老,百年好合,永不分离。”
这突如其来的、字字句句都如珠玉般珍重的祝福,像一把温柔又锋利的刀,瞬间刺穿了萧姒努力维持的平静。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集结于眼眶,模糊了眼前人的身影,也模糊了远处金麟台的灯火。
萧姒慌忙别过脸去,手指紧紧攥着衣袖。
为什么要哭呢?
到底在哭什么?
是在哭逝去的爱情?
是在哭命运的无常?
还是……在哭那个自私的自己?
谢重楼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啊!永远在最关键的时刻,给她最体面的台阶,最周全的退路,最深沉的成全。
当年那句“我们私奔吧”,看似是她勇敢的提议,实则何尝不是一种试探和推卸?
是她不愿背负主动放弃感情的愧疚,所以话里话外,将选择的压力推给了谢重楼,让他站出来做那个“恶人”,说出那个“不”字。然后,她便可以顺理成章、甚至带着一丝“被迫”的无奈,去接受自己本就该承担的责任。
只有这样,她才能心安理得地走上那条属于“萧姒”的路,将“萧疏影”的遗憾,归咎于现实的无奈和谢重楼的“拒绝”。
谢重楼,就如同当年在树下所言,也如同他此刻的祝福所证明的那样——他永远尊重且理解萧疏影(萧姒)的一切决定!无论那决定会将他置于何地。
就这一点,萧疏影,永远亏欠谢重楼!
哪怕……当年那句“我们私奔吧!”并非全是戏言。
细细想来,那一刻,她是真的存了几分孤勇,几分真心,是真的希望……能和他有个不一样的结局!
也因此,在被他“拒绝”之后,为了彻底斩断念想,为了成为真正的“萧姒”,她去求了那个她最不愿低头、最不想求的人——温旭。
泪水无声滑落,滴在青石板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这泪,为无法挽回的过去,为谢重楼无言的深情与成全,也为当年那个不够勇敢、最终选择了妥协的自己。
夜风吹过,带来糖葫芦残留的甜香,也吹散了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前路漫漫,一个在世家权柄的中心继续她的责任,一个在江湖风波里追寻他的答案。
两条线,在金麟台璀璨的灯火下短暂交汇,终将再次奔向不同的远方。

人生南北多歧路,君向潇湘我向秦。¹:分别来源于两首诗。前半句来自清代 吴敬梓《蝶恋花.人生南北多歧路》,原句:人生南北多歧路,将相神仙,也要凡人做。后半句来自 唐代 郑谷《淮上与友人别》 原句:数声风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友情提示: 两句搭在一起虽然很美,但是不要记错了呦。我单纯觉得这两句不同的诗句,很适合这样的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