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姒回忆与温旭谈判—重楼疏影再见

锦官小镇 · 云来客栈雅间

室内，红泥小炉上的紫砂壶正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水汽氤氲，弥漫着清冽的竹叶青茶香。萧姒一身素雅的青白襦裙，坐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绞着丝帕，目光却穿透蒸腾的水雾，落在窗外熙攘的街景上，焦点却是一片虚空。

她在等人，等一个至关重要的人。

及笄之礼迫在眉睫，家族的压力如同无形的罗网，越收越紧。唯有此计，方能挣脱。

她特意备了温旭最爱的上等竹叶青，可此刻沸腾的水声，如同她纷乱的心跳。

该怎么开口？温旭那家伙，会答应这近乎荒唐的请求吗？他会如何反应？嘲笑？惊愕？还是……拒绝？每一个念头都让她指尖冰凉。

“萧大小姐，你注意下！水都溢出来了！仔细着你那宝贵的手！”

一个清朗又带着戏谑的声音骤然在耳边炸开，伴随着窗棂轻响，一道身影利落地翻了进来。

“啊！”萧姒被惊得浑身一颤，手中的帕子差点掉落。她猛地回头，看清来人，心头那根绷紧的弦瞬间被拨乱，没好气地嗔道：“温旭！你有病吧！你要吓死我啊！” 惊魂未定之下，忍不住狠狠剜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糅杂着惊吓后的薄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温旭站稳身形，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挑眉一笑，毫不客气地回敬了个白眼：“嘿！你也只敢在我面前这样！”

他自来熟地走到桌边，瞥了一眼炉上快要扑出来的茶壶，自己动手挪开，动作熟稔。

随即收敛了几分玩笑，目光落在萧姒略显苍白的脸上，切入正题：“说吧，火急火燎地让鸾飞传信，找我到底什么事？” 他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探究，“自萧叔父离世，我们都多久没联系了？能让你主动找上我……萧大小姐，遇到什么大麻烦了？”

萧姒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悸动，伸手提起温热的茶壶，稳稳地倒出一杯澄澈的茶汤，递到温旭面前。

茶香似乎给了她一丝支撑的力量。“温旭，”她的声音刻意放得平缓，却难掩其中的沉重，“我快要及笄了……”

温旭接过茶杯，指尖感受到杯壁的温热，点了点头，语气轻松：“我知道啊！给你的礼早就备好了，过几日就到了。” 他呷了一口茶，竹叶青的清苦回甘在舌尖漾开，抬眼看向萧姒，见她神色依旧凝重，并非为礼物之事，便有些无语地放下杯子，“你把我叫来就为这事啊？”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着萧姒略显躲闪的眼睛，语气变得认真，“能劳你派出心腹鸾飞去请我……还不说吗？萧大小姐，到底遇到什么麻烦了？”

萧姒迎着他的目光，那目光锐利，仿佛能洞穿她的伪装。

她避无可避，藏在袖中的手微微蜷紧，终于将那句在心底反复咀嚼的话说了出来，声音很轻，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温旭，我快及笄了……但我有喜欢的人了。我想让你帮我，娶我！”

“噗——”

温旭刚含在口中的茶水瞬间喷了出来，呛得他连连咳嗽，俊朗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猛地抬头看向萧姒，仿佛第一次认识她，口齿都有些不清：“你说什么？娶你？！” 他缓过气，用手指了指自己，又指向萧姒，像是要确认这荒谬的关联，“你的意思是……要我温旭娶你萧姒……你要嫁给我？！”

震惊过后，强烈的好奇心瞬间占据上风，温旭瞪大了眼睛，身体又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问：“谁啊？到底是何方神圣，值得你这样！” 他实在想不出，这锦官城乃至天下，有谁能让素来清冷自持、心比天高的萧家大小姐甘愿做到如此地步。

“可以吗？”萧姒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执着地追问，眼神里带着孤注一掷的恳切，“作为回报，我会努力做好温家大少夫人，我父亲在锦官留下的人脉，我可以尽全力帮你，在……不违背我本心的情况下。” 她强调了最后一句。

“到底是谁啊？”温旭的好奇心简直要爆炸了，他站起身，在雅间不大的空间里来回踱步，目光却始终锁在萧姒身上，仿佛要从她脸上找出答案，“值得你愿意主动跳进温家这个大火炉？甚至不惜动用锦官萧家的人脉资源……萧姒，这可一点都不像你的作风！” 他停下脚步，摸着下巴，啧啧两声，语气笃定，“这绝不是你萧姒会做的事！”

萧姒回望着他，眼神清亮，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倔强反驳：“不是锦官萧家，是我个人！以及，是不触碰我底线的帮助！” 她必须划清界限，不能将整个萧家拖入温家的漩涡。

温旭闻言，立刻夸张地连连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别别别！免了！你萧大小姐的底线？那岂不是我温家这也不能干，那也不能碰？”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娶萧姒进门？名义上的温家大少奶奶？一个有着独立意志、随时会用“本心”和“底线”来约束他、甚至约束温家行事的人？这哪里是娶妻，分明是请了尊不好伺候的菩萨回来供着！还是个主意正、脾气倔的菩萨！

萧姒看着他夸张的反应和毫不掩饰的嫌弃，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连日来的焦虑和此刻的难堪让她心头涌上一股烦躁，直接了当地问：“温旭，一句话，到底帮不帮！”

温旭停止了踱步，重新坐回她对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沉吟片刻，避开了直接回答，反而带着一种审视探究的语气，慢悠悠地说：“其实嘛……娶谁都是娶，对我温旭而言，倒也无所谓。”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直勾勾地盯着萧姒，“我更想知道，嫁给我之后，你打算如何？总不能真做一辈子温少夫人吧？” 他可不认为萧姒是真的想和他过日子。

萧姒本就没打算瞒他，既然他问了，便坦然说出计划：“成亲后，尽快在你们温家旁系中，找一个你看着顺眼、资质尚可的孩子过继到我们名下。”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然后……萧姒会因难产而亡。从此世间再无萧姒，只有……萧疏影。” “萧疏影”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破茧重生的决绝。

温旭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不易察觉的欣赏。他点了点头，语气带着点调侃：“啧，挺好的，连怎么‘死’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合情合理。” 但随即，他脸上的戏谑褪去，变得异常认真，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沉地问道：“为了他，抛弃家族姓氏，舍弃锦衣玉食，从此隐姓埋名，风餐露宿，甚至可能一生都要在躲藏与苟且中度过。萧姒，你本该是翱翔九天的凤凰，是锦官城最高傲的明珠。值得吗？”

“值得！”萧姒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地吐出这两个字。

雅间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炉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温旭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决。那光芒太过耀眼，也太过沉重。

良久，久到窗外的喧嚣似乎都模糊了，他才轻轻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缓缓地、清晰地应道：“好。”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为爱孤注一掷的少女，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兄长般的温和与叮嘱：“我帮你。记得……要幸福啊。”

这句祝福，发自肺腑。

然而，温旭毕竟是温旭，世家子的敏锐让他立刻捕捉到了计划中的一个关键点。

他想到方才萧姒言语中的界限，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带着点残酷的清醒问道：“可是萧大小姐，，刚刚你可是说得很清楚——‘是个人，不触碰底线’。也就是说……”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你所谓的‘难产而亡’，只是你萧姒个人‘死’了。锦官萧家，可还在那儿呢。你金蝉脱壳，留下一个‘遗腹子’给温家，也把‘萧姒之死’带来的所有可能的后续麻烦，留给了你的家族。你，” 他目光如炬，带着一丝审视，“真的会为了一个人，而彻底放弃你的亲族？让他们承受可能的猜疑、非议，甚至……温家或其他势力的迁怒？”

萧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温旭的话像一把精准的刀子，剖开了她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挣扎和痛苦。

她缓缓摇头，眼神中流露出迷茫和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我不知道。”

她承认了自己的矛盾和自私。

但随即，她嘴角弯起一个奇异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点破罐破摔的狡黠，又带着点将命运抛出的决然，声音轻快了些许，继续说道：“所以，这最终的决定权……”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客栈的墙壁，望向某个未知的方向，“在他。”

“哈哈哈哈哈！” 温旭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爽朗的大笑，他指着萧姒，几乎笑出了眼泪，“妙啊！萧大小姐，你可真……坏啊！”

他听懂了。萧姒是将一个烫手的选择题，连同巨大的风险和责任，无形中抛给了那个她为之付出一切的男人。

她的“死”能否真正平息风波，萧家能否安然无恙，某种程度上，取决于那个男人接下来的作为和担当。

这既是对爱人的考验，也是她为自己、为家族留下的一道后手——一种带着绝望期盼的保险。

萧姒亦单手举起早已凉透的茶杯，对着温旭回敬了一个极其“和蔼可亲”、甚至称得上“慈悲”的笑容，那笑容在温旭看来，怎么看怎么像只狡猾的小狐狸。她望着温旭，语气轻快：“彼此彼此。”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和尘埃落定的复杂。

过了片刻，萧姒敛去笑容，望着温旭，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盛满了真诚的感激，郑重地说道：“温旭，多谢。”

温旭摆摆手，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锦官城的暮色开始四合，街灯次第亮起，勾勒出人间烟火。

他没有回头，声音随风传来，带着一如既往的洒脱，却又透着几分难得的认真：“你我之间，无需言谢。”

话音落下，他身影一晃，如同来时一般，利落地翻出窗外，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之中，只留下窗棂轻微的晃动声和满室清冷的茶香。

雅间内重归寂静。

萧姒独自坐着，炉火已熄，茶盏冰凉。

她望着温旭消失的方向，良久，才缓缓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杯沿。

计划的第一步，算是成了。

可心头的重压并未减轻，反而因为温旭最后那番关于家族的话，而变得更加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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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鳞台小镇 糖葫芦摊

空气仿佛凝固了。

谢重楼几乎是本能地、不受控制地抬起了手，似乎想触碰她的脸颊，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及她发丝的那一刹那，他眼中翻腾的情绪骤然被一种巨大的、冰冷的现实感压了下去。

他看到了她梳起的妇人髻，那只抬起的手，终究还是无力地、缓缓地垂落下来。指尖最终只是徒劳地在冰冷的空气中划过一道绝望的弧线，然后重重地落回身侧。他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极其落寞苦涩的笑容。

触之不及。

咫尺，已是天涯。

“你……” 萧姒的声音有些发紧，她强迫自己迎上他痛楚的目光，努力挤出一个平静的微笑，那笑容下是碎裂的心，“会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异常真诚，“你也是。”

你追逐世间正义，踏遍山河，涤荡污浊。

我追逐你的背影，心之所向，素履以往。

可这一次……

萧疏影在心中无声地呐喊，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

重楼，是我先失约了！

她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毅然转身，汇入人流，没有再回头。

谢重楼僵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抹熟悉的身影被熙攘的人群吞没。

望潇湘如愿，我无悔向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