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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花坞温情

综陈情:情未了

云梦莲花坞 · 宗主书房

莲花坞的书房内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压抑。

厚重的宗卷、待批的文书、各地传来的信报,几乎堆满了宽大的书案。

江澄埋首其中,眉头紧锁,本就凌厉的眉眼间此刻更是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和显而易见的烦躁。

他初掌云梦江氏,根基未稳,千头万绪的事务如潮水般涌来,每一件都需要他这个新任宗主亲力亲为,殚精竭虑。

加之姐姐江厌离大婚的日子一天天临近,金麟台那边的诸多礼节、莲花坞这边的送嫁事宜,桩桩件件都需他过问定夺,更是让他分身乏术,心头像压着一块巨石。

连日来的高压和睡眠不足,让他本就属火爆的脾气更是如同浸了油的干柴,一点就着。

底下负责办事的弟子们个个提心吊胆,大气不敢出,唯恐一个不慎触了宗主的霉头,成为那被迁怒的倒霉蛋。

整个莲花坞都笼罩在宗主低气压的阴影下,气氛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阿澄。”

一声温柔得如同春风拂柳的轻唤,打破了书房的凝滞。

江厌离端着一个食盒,笑意盈盈地站在门口。她身上带着新嫁娘的喜气和即将为人母的柔和光辉,与这间充满紧张焦灼的书房格格不入。

这一声熟悉的呼唤,终于将埋首在重重宗卷里的江澄唤醒了。他猛地抬起头,眼中还带着未散去的戾气和深重的疲惫。

但看清来人后,那紧蹙的眉头几乎是本能地松缓了几分,紧绷的下颌线也柔和下来。他放下手中捏得几乎要变形的朱笔和一份措辞强硬的抗议文书,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唤道:“阿姐。”

江厌离莲步轻移,走到书案旁,言笑晏晏地将食盒放下。她动作轻柔地打开盖子,取出里面温热的汤盅,一边熟练地为弟弟盛着香气四溢的莲藕排骨汤,一边柔声劝道:“事情是永远做不完的,不必把自己逼得这么紧。你如今已是当家宗主的人了,更要懂得张弛有度,该注意休息才是。”她的目光扫过弟弟眼下的青黑和眉宇间化不开的倦色,心疼不已。

江澄接过姐姐递来的碗,那熟悉的、带着家的味道的温热触感从掌心传来,让他紧绷的神经似乎松了一丝。

他端起来,大大地喝了一口,滚烫鲜香的汤汁滑过喉咙,带来片刻的熨帖。

他含糊地点点头,声音依旧有些沉闷:“嗯,知道了。”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没事,他放下碗,烦躁地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反过来催促道:“阿姐,你过几日便要出嫁,现在又……身子重了,”他目光扫过姐姐已显怀的腹部,带着关切,“赶紧先去歇息吧。这些事……我自己能处理。”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试图将那份沉重独自扛下。

说完,他像是为了证明什么,立刻又拿起桌上的文书,强迫自己将目光重新聚焦在那密密麻麻的字迹上,眉头再次习惯性地拧起。

江厌离看着弟弟这副倔强又疲惫的模样,深知再劝也是无用。

她这个弟弟,从小就要强,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如今肩负一宗重担,更是将所有的压力都内化成了对自己的苛责。

她默默地叹了口气,将食盒盖好,轻声叮嘱:“汤趁热喝完。那……阿姐先回去了。”

转身离开之际,江厌离的心头涌起一阵强烈的不舍和酸楚。

嫁去金麟台后,这偌大的莲花坞,这承载了他们姐弟无数欢声笑语、也经历过血雨腥风的家,就真的只剩下阿澄一个人了。

他那么要强,那么骄傲,会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连个能说句软话、分担压力的人都没有……

一个身影不受控制地浮现在她脑海中——要是阿羡还在就好了!若是阿羡在,他定能插科打诨,搅得阿澄又气又笑,再大的压力也能被他搅散几分;若是阿羡在,阿澄也不至于……如此孤军奋战。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心尖上,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加快了脚步,生怕被弟弟看到自己瞬间泛红的眼眶。

书房的门被轻轻带上。

江厌离离开后,书房里再次只剩下江澄一人。

他维持着看文书的姿势,笔尖悬在纸上,却久久未落下一个字。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屋内灯烛燃烧发出轻微的“哔剥”声。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江澄才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放下了手中的笔。他没有立刻去碰那碗已经微凉的汤,只是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里,抬手用力地按揉着酸胀的眉心,仿佛要将那深入骨髓的疲倦揉散。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倦怠,以及一丝被深深压抑的、难以言说的沉重。

或许是真的太累了,也或许是这书房太过空旷寂静,恍惚间,他仿佛出现了幻觉。

视线有些模糊地投向书案前方那片空地上——那里,似乎正跪着两个小小的身影。一个穿着紫色家袍,腰背挺得笔直,小脸绷得紧紧的,带着不服输的倔强;另一个则穿着更活泼些的劲装,虽然也跪着,却歪歪扭扭,还不时偷偷抬眼瞄一下四周,冲旁边的自己挤眉弄眼,一脸“又闯祸了,但下次还敢”的狡黠。那是小时候的他和魏无羡。

每次闯了祸,或者惹得虞夫人勃然大怒,他们两个总是很自觉地先跑到父亲江枫眠的书房外跪着。江枫眠性子温和,虽也会训诫,但最终总是不忍心重罚,往往训斥几句便让他们起来了。那时,即使跪着,旁边也有个捣蛋鬼陪着,心里并不觉得有多难熬,甚至魏无羡那家伙还能在跪着的时候偷偷讲笑话逗他……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桌面,江澄的嘴角似乎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但那弧度还未成型,便被更深的疲惫和冰冷覆盖。

他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片空地上空空如也,只有烛火跳动投下的摇曳光影。

哪里还有什么跪着的少年?

只有他一个人,坐在这象征着权力与责任的宗主之位上,面对着堆积如山的难题和空寂冰冷的莲花坞。

夜风吹过窗棂,带着深秋的寒意。

江澄端起桌上那碗早已凉透的汤,仰头,一饮而尽。冰冷的汤汁滑入喉咙,激得他微微蹙眉,却也彻底浇灭了那丝不该有的恍惚。

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