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夷陵乱葬岗
伏魔殿深处冒出一阵浓烈的黑烟,带着刺鼻的气味滚滚而出。正在附近忙碌的温氏族人和修士们吓了一跳,纷纷聚拢过来,忧心忡忡地盯着洞口,生怕里面那位又折腾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咳咳咳!”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一个身影捂着口鼻,灰头土脸地从黑烟里踉跄跑出来,正是魏无羡。他一边挥手驱散眼前的烟雾,一边看着周围紧张的人群,忙不迭地宽慰道:“没事没事!大家别慌!小场面,散了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温情抱着手臂站在人群前,眉头紧锁,一脸的不赞同:“魏无羡,你又搞什么鬼呢?这烟能把人呛死!”
魏无羡被看得有些心虚,但听她问起,立刻又挺直了腰板,带着几分得意洋洋,高高举起手里一个还在冒烟、形状奇特、似乎由各种金属碎片勉强拼凑成的圆盘状物件:“喏!风邪盘!最新研制版,很厉害的!能感应更细微的邪气波动!刚才就是调试的时候能量波动大了点……”
温情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显然对他的“厉害发明”兴趣缺缺:“无聊透顶!有这功夫不如想想生计!家里的米缸快见底了,肉也没了,萝卜倒是种了不少。赶紧的,去镇上买肉!顺便把地里那些萝卜卖了换钱!”她顿了顿,加重语气,“一天天的,也不消停!”
魏无羡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对温情的数落习以为常。他转头扬声喊道:“阿宁!温宁!”
一个面色苍白、身形瘦削的少年立刻应声跑了出来,正是温宁。他有些怯怯地看了看温情,又望向魏无羡,小声应道:“魏、魏公子……”
“来,推上咱们的萝卜车!”魏无羡拍拍温宁的肩膀,又转向温情,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试图安抚,“情姐放心,保证完成任务!卖了萝卜买肉,绝不含糊!我们这就去,这就去!”他拍着胸脯打下包票,努力扮演着“可靠”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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夷陵附近镇上的街道,人来人往,颇为热闹。
街边一角,温宁局促地站在一辆堆满新鲜水灵大萝卜的独轮车前,手里举着一个萝卜,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地重复着:“卖、卖萝卜……新鲜的萝卜……卖萝卜……”
他的叫卖声几乎被淹没在集市的各种嘈杂声中,过往行人匆匆,鲜少有人驻足留意。
萝卜摊前,门可罗雀。
魏无羡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百无聊赖地坐在旁边的台阶上,看着温宁那副鹌鹑模样,忍不住用草茎点了点他,恨铁不成钢地指点道:“哎哎哎,温宁啊温宁,你卖萝卜的时候呢,能不能拿出一点激情来?声音大一点,热情一点!你这样有气无力的,显得咱们的萝卜很不好吃啊!你这个样子,萝卜它自己都觉得委屈,怎么可能卖得出去嘛!”
温宁闻言,怯生生地抬起头,若有所思地望着手中翠绿的萝卜,仿佛真的在思考萝卜的感受。魏无羡见他似乎听进去了,大感欣慰,满意地将狗尾巴草又叼回嘴角,期待着他的改变。
收到一番“教导”的温宁,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终于鼓起勇气,用比刚才稍微——真的只是稍微——大了一点的声音喊道:“卖、卖萝卜……新鲜……新鲜又好吃的萝卜……”声音依旧不大,带着明显的颤音和羞涩,瞬间又被周围的喧嚣盖过。
魏无羡期待的眼神瞬间垮掉,嘴里的狗尾巴草快被他嚼烂了。他无奈地长叹一口气,彻底放弃了对温宁“销售技巧”的改造,身体一歪,索性靠着台阶躺了下去,一副“随你便吧”的认命模样。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看着温宁瘦弱又努力的身影。
这么老实、这么容易害羞的一个人,世人怎么会叫他“鬼将军”呢?魏无羡心里嘀咕着,觉得这称号真是荒谬又讽刺。
就在他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几乎要打起盹的时候,旁边不远处一个嘹亮而充满江湖气的吆喝声钻进了他的耳朵:“哎——!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了啊!正宗的夷陵老祖亲传法器!驱邪避凶,居家旅行必备良品!符咒、罗盘,样样保真,童叟无欺!过了这村儿可就没这店儿了!”
魏无羡的好奇心瞬间被勾起,他猛地坐起身,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打扮极力模仿他风格——黑衣红里衬,腰间还煞有介事地系着一条鲜红发带——的中年男人,手里举着一面写着“夷陵老祖亲传”的招摇旗帜,唾沫横飞地推销着摊位上那些粗制滥造的符纸和几个样式古怪的罗盘。
魏无羡看得不由一愣。这身行头……倒是学了个七八分像,连那条标志性的红发带都模仿了。不过,这样貌……实在不敢恭维,满脸市侩,哪有半分夷陵老祖的风采?
他饶有兴致地凑了过去,目光被摊位上其中一个造型夸张、镶嵌着几颗劣质玻璃珠的罗盘吸引了。他挤到摊位前,直接用陈情指向那个罗盘,语气带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激动:“老板,这个!我要这个!”
那骗子见有客上门,还是个看起来不太精明的,立刻堆起满脸笑容,唾沫星子差点喷到魏无羡脸上:“哎哟!这位公子真是好眼力啊!慧眼识珠!这可是我师父夷陵老祖他老人家刚刚亲手制作的新款‘探灵罗盘’,比市面上那些普通货色不知道强多少倍!精准耐用,邪祟无所遁形!”他一边说,一边将那个花里胡哨的罗盘拿起来,在魏无羡眼前晃悠,试图增加诱惑力。
魏无羡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故意拉长了语调,带着几分促狭问道:“哦?‘刚刚’亲手制作?夷陵老祖那么厉害,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你总不会……能打得过他,从他手里抢来的吧?”他歪着头,眼神里充满了“真诚”的好奇。
“呃……”那骗子被这刁钻的问题噎住,脸上闪过一丝慌乱,结结巴巴地掩饰道:“你、你管这个干嘛?我师父他老人家神机妙算,自然有办法传给我!难不成我这还能是假的?你到底买不买?不买别耽误我做生意,我还得靠这些法器去拯救苍生呢!”他作势要把罗盘收回。
“买买买!当然买!”魏无羡连忙伸手虚拦,脸上堆起笑容,带着几分尴尬,在自己袖子上摸索了半天,最后竟真的从怀里掏出一根水灵灵的大萝卜,用袖子擦了擦萝卜上的泥土,试探性地递过去,“嗯……你看,我拿这个跟你换,成不?这可是我们乱葬岗特产,灵气十足,吃了延年益寿!”
骗子一看,顿时大怒,一把夺回罗盘:“没钱?!拿根破萝卜糊弄谁呢?走走走,赶紧走开!别在这儿耽误我拯救苍生的大业!”他像赶苍蝇一样挥手驱赶魏无羡。
魏无羡撇撇嘴,也不生气,反而更好奇了。他指着那个罗盘,锲而不舍地问:“哎!老板,你刚才说这罗盘……真是夷陵老祖做的?你确定?”
骗子为了增加可信度,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那还能有假?!看看这做工!看看这灵气波动!这就是我师父夷陵老祖亲手做的!货真价实!”
魏无羡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师……师父?你管夷陵老祖叫师父?”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差点脱口而出“我自己怎么不知道?”,硬生生憋了回去,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收了这么个“徒弟”!
虽然明知道是假的,但魏无羡还是觉得这罗盘的设计思路……嗯,虽然粗糙夸张,但某些歪门邪道的想法倒是有点意思。他想着自己正在捣鼓的那个“风邪盘”,或许拿这个山寨货回去拆解研究一下,能给他点新灵感?反正也不吃亏。
于是,他最终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居然真的从骗子手里换到了那个“夷陵老祖亲传罗盘”。
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研究着,一边走一边琢磨。
温宁一直乖乖地推着萝卜车跟在他身后。
忽然,温宁的脚步猛地顿住了,身体瞬间僵硬,眼神惊恐地看向前方街尾的方向。他嘴唇微微颤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巨大的不安唤道:“公……公子…….”
“嗯?怎么了温宁?萝卜卖完了?”魏无羡还沉浸在研究山寨罗盘的乐趣中,头也没抬地随口问道。
温宁没有回答,只是脸色变得更加苍白,身体甚至微微发抖。魏无羡这才察觉到异样,顺着温宁惊恐的目光,诧异地抬起头,往前看去——
就在前方不远处,街尾的阴影与阳光交界处,一个身着华贵紫衣、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阴鸷与怒气的青年,正死死地盯着他们。
他腰间缠绕的紫色长鞭“紫电”,正隐隐流动着危险的电弧。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魏无羡脸上的所有轻松、戏谑、好奇,如同被瞬间冻结的潮水般褪去,只剩下猝不及防的震惊和一片空白。他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九天玄雷狠狠劈中,僵立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是……江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