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寒鸦归林。
云深不知处浸染在一片肃穆的寂静之中,唯有松涛阵阵,更添几分清寒。
松风水月堂外,那一抹素白如雪的身影,已经笔直地跪了许久。蓝忘机低垂着眼睫,面容沉静,仿佛一尊玉雕,对身后隐约传来的弟子议论置若罔闻。青石板上清晰的跪痕,无声诉说着时间的流逝。
“……听说了吗?含光君是私自下山,去了夷陵乱葬岗!”
“夷陵?那岂不是去见了那个……魏无羡?”
“嘘!慎言!那可是邪魔外道,与百家为敌的夷陵老祖!含光君他……”
“唉,含光君怎会如此……”
细碎的议论声被风送过来,带着惊疑、不解,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那些词汇——夷陵、乱葬岗、魏无羡、邪魔外道——像冰冷的针,刺在蓝忘机的心上,但他身形纹丝不动,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他选择了这条路,便早已预料到要承受的代价。罚跪,不过是这代价中最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不知过了多久,一名蓝氏弟子步履匆匆而来,在他身后恭敬站定,低声道:“含光君,蓝先生有令,可以退下了。”
蓝忘机这才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没有丝毫疲惫或动摇。他对着松风水月堂的方向,无声地行了一礼,然后才撑着地面,动作沉稳地站起身。膝盖处传来一阵针刺般的酸麻,他恍若未觉,转身,步履依旧端方雅正,沿着来时的路离去。
他身后,只留下青石板上两处深刻的凹痕,以及弟子们更加压抑却也更清晰的议论:
“真的是去见魏无羡了!含光君为何……”
“定是那邪魔外道蛊惑人心!含光君糊涂啊!”
“慎言!慎言!不过……唉……”
————
云深不知处·寒室
“小姐,含光君从夷陵回来了!”莺歌轻手轻脚地走进寒室,凑到正在窗边矮几上独自对弈的萧姒耳边,低声禀报。
执棋的手指在空中微微一顿,白玉棋子折射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萧姒的目光依旧落在纵横交错的棋盘上,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是嘛……” 她将手中的黑子缓缓落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魏!无!羡!”这三个字,仿佛是从齿缝间轻轻挤出来的。萧姒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目光落在棋盘上,却似乎穿透了那方寸之地,落到了更远、更复杂的棋局上。她对着棋盘,不知不觉失了神。
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那日金麟台上的一幕。魏无羡孤身闯入,气势凌厉地向金子勋要人。金光善那副道貌岸然的嘴脸,口口声声说着冠冕堂皇的理由,让魏无羡交出阴虎符交由“百家保管”。呵,保管?那贪婪觊觎的眼神,藏都藏不住!
她记得魏无羡当时的解释:阴虎符是由屠戮玄武洞中所得的阴铁剑炼化而成。然而,阴铁碎片已知毁了三枚,还有最后一枚下落不明。以金光善为首的那些世家,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这“遗失”的罪名扣在了魏无羡头上,认定是他私藏了最后那枚阴铁,作为炼制阴虎符的“罪证”。
萧姒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冷意的弧度。她拈起一枚白子,指尖在光滑的棋面上轻轻摩挲,眼神锐利如刀。若魏无羡所言属实,那枚至关重要的最后一枚阴铁,究竟在谁手中?
金光善?萧姒心中冷笑。那只老狐狸确实贪婪无度,但以他的手段和心机……似乎还不足以主导如此隐秘又牵动全局的大事。金光善背后,金家的背后……必定还蛰伏着更深的阴影,一个藏于暗处、搅动风云的推手!
棋盘上的黑白二子纠缠厮杀,如同她心中翻涌的疑云。萧姒的目光紧紧锁住棋局,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磋磨着冰凉的棋子,仿佛要从中磨出真相的脉络。
时间在沉思中悄然流逝。终于,她的目光落在棋盘一处关键节点,白子果断落下,点在“三分之四”的位置。
刹那间,原本看似死局的黑棋竟被盘活,一条生路豁然开朗!就在这棋局柳暗花明的瞬间,萧姒的脑中仿佛也有一道惊雷劈开了迷雾!
她陡然睁大了眼睛,一个名字清晰地浮现出来,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金!光!瑶!
聂明玦——赤峰尊!他那个人,刚直不阿,光明磊落如烈日骄阳,眼里最是揉不得沙子。他为何会突然、且毫无转圜余地地将金光瑶逐出不净世?仅仅是因为金光瑶的身份?不,聂明玦虽然严厉,却并非完全不讲情理。这其中必有隐情!一个足以让赤峰尊震怒,甚至不惜将这位结义兄弟扫地出门的重大隐情!
这隐情,必然与金光瑶所做之事紧密相连!他所做的,被聂明玦发现的,或许就是解开阴铁之谜、甚至搅动仙门暗流的关键钥匙!
思路豁然贯通,萧姒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随即又被一种接近真相的锐气取代。她立刻收敛心神,沉声唤道:“莺歌。”
“小姐有何吩咐?”莺歌立刻上前。
“去查,”萧姒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动用我们在兰陵和清河的所有人手,重点查金光瑶被逐出不净世前后发生的所有事,尤其是他与……阴铁相关的任何蛛丝马迹,还有他与金家内部、与其他世家之间的隐秘往来。务必谨慎,切勿打草惊蛇。”
“是,小姐,莺歌明白!”莺歌领命,立刻转身去安排。
然而,吩咐完后,萧姒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寒室窗外。
庭院中,一株玉兰树亭亭玉立,初绽的花朵洁白如雪,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看着那抹纯净的玉兰,她纷乱的心绪似乎也沉淀下来,陷入了更深的沉思。
这盘棋太大,牵涉太广,一旦掀开,必然是石破天惊。曦臣……他身处其中,又该如何自处?
“予安……”一声温润如玉的轻唤,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打断了她的思绪。
萧姒猛然回神,抬眼便撞进蓝曦臣那双盛满担忧的眸子里。
他不知何时已悄然走进寒室,正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她。
“怎么了?”萧姒下意识地问,随即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神,脸上浮现一丝赧然。
“在想什么?”蓝曦臣走近几步,声音轻柔,“看你眉头深锁,可是遇到什么难解之事?”他并未直接点破可能听到的只言片语,只是表达着纯粹的关心。
萧姒看着眼前温雅如玉的夫君,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忽然就松了下来。
那些沉重的阴谋算计,纷扰的天下大局,此刻似乎都被眼前人温柔的目光隔绝开来。她无奈地轻笑一声,带着释然。
罢了。无论前路是风是雨,是阴谋诡谲还是滔天巨浪,她萧姒既已选择了蓝曦臣,便会坚定不移地站在他身边,与他共担风雨!这份心意,比任何棋局、任何谜题都更加重要。
心念至此,萧姒忽然起了一个念头,想要拂去方才的沉重。她抬眸望向蓝曦臣,眼中带着浅浅的笑意和一丝期待,轻声问道:“涣郎,此刻……可否同奏一曲?”
蓝曦臣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心意,清俊的脸上漾开温暖的笑意,毫不犹豫地应道:“好。”
闻此,萧姒唇角弯起,笑容如窗外初绽的玉兰般清雅动人。
蓝曦臣走到她身侧,广袖轻拂,动作优雅地从腰间取下一管通体晶莹、如玉如冰的“裂冰”洞箫。他双手轻抚箫身,抬眸望向萧姒,眼中是无声的默契邀请。
萧姒亦起身,款步走向寒室一侧的琴案。
案上,静静横卧着那张名为“桃夭”的琵琶。
她指尖拂过温润的琴弦,将其轻轻抱至窗边的矮几旁。
此时,窗外阳光正好,透过雕花木棂洒下斑驳光影,微风携着玉兰的淡香悄然潜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