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酒回忆遗憾

气氛热烈起来。

众人劫后余生，又逢温宁苏醒，压抑许久的情绪得以释放。

大家聊着开荒种萝卜的趣事，说着阿苑的调皮捣蛋，分享着对未来那一点点微末却真实的期盼。四叔他们用果汁代酒，频频向魏无羡敬“酒”。

许是太久没有沾染酒气，又或许是这难得的、带着烟火气的热闹氛围让他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魏无羡捧着那壶仅存的、被温情默许拿出来的野果酒，喝得格外畅快。

酒过三巡，四叔已经不胜“酒”力，伏在桌子上发出了轻微的鼾声。魏无羡脸上飞起两团明显的红晕，眼神有些迷离，他晃了晃手里空了的酒杯，对着四叔的方向，大着舌头嚷道：“四……四叔？这……这就不行了？起来……再喝啊！” 语气带着孩子气的得意。

温情端坐在一旁，看着东倒西歪的众人和满场晃悠、执着地找剩下几个还算清醒的人“干杯”的魏无羡，无奈地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活计：“魏无羡，别喝了。这酒后劲虽小，也架不住你这样灌。”

“不要！”魏无羡撅起嘴，像个耍赖的孩子，带着醉醺醺的固执，“今日……高兴！我还没……没喝够呢！” 他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四处摸索酒坛，发现几个坛子都空了，立刻不满地嚷嚷：“酒呢？怎么……没酒了？”

温情一边收拾着桌上的狼藉，一边头也不抬地回应：“还有最后四瓶，埋在那边树下了。留着以后慢慢喝，今天到此为止。”

魏无羡不服气地撇撇嘴，摇摇晃晃地站直身体，试图摆出潇洒的姿态，吟诵道：“那怎么……行！正所谓……使我徒有身后名，不如……不如即时一杯酒！来，满上！谢谢……谢谢大家！” 他高举着空酒杯，对着虚空致意，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他脸颊红得像个熟透的果子，眼神涣散却闪着执拗的光，执意要酒喝。

温情和旁边的温婆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温婆婆轻轻拍了拍温情的手背，低声道：“随他吧……这孩子，心里苦啊……难得今日……”

温情看着魏无羡强撑着的醉态，最终还是心软了。她默默起身，走到角落，真的挖出了一小坛酒，递到魏无羡面前，板着脸道：“最后半坛。下不为例！说实话，魏无羡，你真该戒酒了，你喝起来太凶了，伤身。”

魏无羡如获至宝，一把抢过酒坛紧紧抱在怀里，摇摇晃晃地坐回地上。他拍开泥封，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烧感，也带来一种短暂的麻痹。他抱着酒坛，眼神迷离地望着跳跃的篝火，忽然吃吃地笑了起来：“戒酒？这又不是……云深不知处……戒什么酒啊？蓝老头……又管不着我……嘿嘿……”

提起云深不知处，他像是打开了某个闸门，对着温情（或者说，对着空气）开始絮絮叨叨：“说到……你们云深不知处啊……嗝……我就想起……我和蓝湛……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是因为我……带了天子笑进去……被他逮个正着……哈哈……”

他晃着脑袋，模仿着蓝忘机的神态和语气，醉眼朦胧：“‘云深不知处禁酒！’……‘夜归者不过卯时末不允入内！’……唉，你说……蓝湛那个表情……他那个脸板的……跟块冰似的……比你们家的门规还冷……”

他顿了顿，似乎陷入了某种甜美的回忆，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怀念和怅惘：“不过……姑苏的天子笑……是真的好喝啊……清冽甘醇……回味无穷……比这野果子酒……强多了……” 他又灌了一口，辛辣感让他皱了皱眉。

随即，那点怀念迅速被更深的苦涩淹没。他抱着酒坛，声音变得模糊而失落，带着浓浓的遗憾和自嘲：“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喝得到了……我真没用……真没用啊……”

他猛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腿，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自我厌弃：“明明……明明承诺过……要给师姐办一个……最风光的婚礼！让她……风风光光地出嫁！让全天下……都羡慕她！可是现在呢？我……我却连……连她的婚礼……都参加不了！我算个什么弟弟！我……我没用……我真没用……我真的……太没用了！！” 他反复地、痛苦地责骂着自己，声音哽咽，将头深深埋进了抱着酒坛的手臂里，肩膀微微颤抖。

这酒后吐出的真言，字字句句都是压抑了太久的委屈、愧疚、无力感和深不见底的孤独。他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和坚强，露出了内里鲜血淋漓的伤口。

温情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蜷缩在篝火旁、抱着酒坛微微发抖的背影。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这个总是笑得没心没肺、仿佛天塌下来也能扛住的少年，原来把所有的苦楚、所有的自责、所有的重担，都默默咽下，独自消化。

他展现给世人的永远是那副玩世不恭、无所畏惧的模样，却把最深的脆弱和心酸，都藏在了这醉后的呓语里。

火光跳跃，映照着魏无羡年轻却写满疲惫的侧脸。温情看着他，心中蓦然涌起一个清晰而酸楚的认知：其实……他也不比阿宁大多少啊！

不过是个刚刚弱冠不久、本该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却被命运推到了这万劫不复的深渊边缘，用单薄的肩膀，扛起了他们这一群人的生死存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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