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凝固了。
蓝忘机沉默地看着他,眼神复杂难辨,有痛惜,有不解,更有无力。
魏无羡吼完,看着蓝忘机那副忧心忡忡、欲言又止的模样,心头那股无名火也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疲惫和察觉到自己语气过激的懊恼。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声音缓和下来:“……走吧?我送你下山?”
“……嗯。”蓝忘机敛去眼中翻涌的情绪,最终只是低低应了一声。再多的话语,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崎岖的山路上,离开了阴气森森的伏魔殿范围,山风裹挟着草木的气息吹拂而来,稍稍驱散了方才的凝重。
魏无羡走在前面,偶尔踢开脚边的碎石。
蓝忘机落后半步,目光落在魏无羡略显单薄的背影上,避尘剑穗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这沉默比洞中的阴气更让人窒息。
魏无羡似乎想打破这尴尬,有一搭没一搭地找些无关痛痒的话闲聊,问云深不知处的近况,问蓝启仁的身体,问泽芜君是否安好。蓝忘机也一一简短作答,声音清冷如常,但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层无形的壁垒。
行至半山腰一处视野稍开阔的坡地,远处暮色四合,倦鸟归林。魏无羡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他脸上的嬉笑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和迷茫。
“蓝湛,”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山风,“你刚才在洞里……其实是想问我,难道要一直这样下去吗?”
蓝忘机抬眸,迎上他的视线,没有否认。那确实是他心中盘旋已久,却始终未能问出口的话。
魏无羡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目光投向山下隐约可见的乱葬岗聚居地,那里有他收留的温氏残部。“其实,我也一直想问自己,如果不能这样,我还能怎样?”他顿了顿,语气陡然激烈起来,像是在质问这苍天,“难道要我摈弃诡道术法不修?交出阴虎符?然后呢?把这山上这些老弱妇孺都交出去任人宰割吗?让我放弃他们?”
他猛地摇头,眼神灼灼地盯着蓝忘机,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执拗:“我做不到!蓝湛,我知道你懂,我相信换了你,你也绝对做不到!”他向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嘶哑和深切的迷茫,“有没有人能给我指一条好走的阳关道?有没有一条……就算不用修诡道术法,不用这劳什子阴虎符,也能护住我想护住的人的路?一条……干干净净的路?”
一连串的发问,字字句句都浸满了委屈、不甘和走投无路的无奈,像沉重的石块砸在蓝忘机心上。
他张了张嘴,素来清冷自持的面容上罕见地出现了裂痕,薄唇紧抿,却终究一个字也未能出口。因为他知道,魏无羡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血淋淋的现实。
他无法反驳,更无法提供那个“阳关道”的答案。这份无能为力的沉重感,几乎让他窒息。他只能站在原地,默默承受着魏无羡倾泻而出的苦闷,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看着蓝忘机无言以对的样子,魏无羡眼中的激烈光芒渐渐黯淡下去,最终化作一片沉沉的暮霭。他深吸一口气,似乎要将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压下去,脸上重新挂起一个带着感激却依旧倔强的笑容。
“蓝湛,谢谢你。”他认真地说,目光诚挚,“谢谢你特意来告诉我,师姐要成亲的消息。”提起江厌离,他眼中闪过一丝温暖的亮光,但随即又被更强大的信念覆盖,“不过,你放心。是非在己,毁誉由人,得失不论。该怎么做,我自己心里有数。”他挺直了脊背,那份近乎固执的自信再次浮现,“我也相信我自己,一定能够控制得住!”
蓝忘机看着他强撑的坚定,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心脏。他无可奈何地闭上了眼睛,长长地、沉沉地呼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郁结都排出。再次睁开眼时,那双琉璃眸子里情绪翻涌,似乎想再说什么,也许是劝阻,也许是承诺,也许是……
“哥哥!哥哥!”一个稚嫩清脆的童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两人之间凝重的氛围。
两人同时循声低头望去。
只见小阿苑不知何时偷偷摸摸地跟了上来,正用肉乎乎的小手紧紧抱着蓝忘机那条纤尘不染、绣着卷云纹的白色裤腿,仰着小脸,大眼睛忽闪忽闪,奶声奶气地问:“今天不留下来跟我们一起吃饭吗?”
紧接着,温婆婆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满脸歉意:“哎哟!魏公子,对不住对不住!老婆子一个没看住,这小皮猴就溜出来了!没打扰你们谈正事吧?”
“没事儿,婆婆。”魏无羡瞬间收敛了所有复杂情绪,脸上绽开一个极其温柔的笑容,冲阿苑伸出手,语气轻快,“阿苑,乖,过来。”
阿苑立刻像只小猴子一样松开蓝忘机的腿,欢快地扑向魏无羡:“羡哥哥!羡哥哥……”一头扎进他怀里。
魏无羡笑着,熟练地一把将小家伙抱了起来,掂了掂:“哎呀,阿苑,你呀……”他用手指宠溺地刮了刮阿苑的小鼻子,耐心地解释,“这个哥哥呢,家里有饭吃,我们就不留他啦。乖。”
“嗯……”阿苑窝在魏无羡怀里,小嘴撅着,大眼睛里满是期待,“可是,可是阿苑偷听到一个秘密,”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小奶音,“四叔他们说……今天煮了好多好多好吃的肉肉!”
“阿苑!”魏无羡失笑,抱着他转向蓝忘机,脸上带着一丝无奈和歉意,“小孩子嘴馋,让你见笑了。”
蓝忘机看着魏无羡抱着阿苑时那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温柔与担当,再看看阿苑依赖地搂着他脖子的样子,心头那千言万语终究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他敛去所有情绪,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清冷。
“我走了。”声音无波无澜。
“好。”魏无羡抱着阿苑,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一抹素白如雪的身影,一步一步,沉稳而坚定地沿着山路向下,渐渐融入苍茫的暮色之中。
直到那身影完全消失在山路拐角,魏无羡才收回目光。他掂了掂怀里还在念叨着“肉肉”的阿苑,脸上温柔的笑容里,悄然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孤寂。
“走喽,阿苑,我们回去吃肉。”他抱着孩子,转身,向着暮色笼罩、阴气弥漫的乱葬岗深处,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去。
山风呜咽,吹动两人的衣袂。一个向上,走向他的责任与深渊;一个向下,回归他的清规与雅正。
道虽不同,心向一处——护己所护,守己所守。